卓然而立则气象自成
——孟国平诗歌读札
□力田
孟国平诗歌，首先让人感觉到一泓清澈的泉水汩汩流淌，仿佛能淘洗人间铅华，滋养一种返璞归真的宁静与释然。每一句话，又仿佛一位智者，带着故事与寓意，给人以探究的欲望。比如这句：“我像携带一把钥匙流浪的人/大地上/所有的锁孔都被不幸封闭”。他把人生所有的艰辛、苦难、重负等元素，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给人留下命定的苍凉与无尽的沉思。其次，因为象征意味极其丰富，故而加大了理解的难度，可谓需要逐字逐句慢慢推敲，才能心领神会，有所获得。诗人功底之深厚、想象之丰富、境界之高远，卓然而立则气象自成，也因此，对于阅读与阐释本身，都提出更高的要求。
你向我走来
为什么你一言不发？
——《万物的秘密（长诗）》
孟国平的每一行诗句，都值得细细品味，犹如陈坛老酒，历久弥香。万物之所以一言不发，是因为它们各自都有着自己的秘密。正如每个人一样，都有着自己的秘密。而当你走向一个人，未必会把自己的心思告诉他。正是在慢慢地相处中，在慢慢地行动中，那些秘密不断地被遮蔽或被看见。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正如物与物之间的距离，隐而不发是一种常态。但有时，你会“听见秋风在喁喁私语”。
我拥有唯一这份单薄的财富
就是在秋天
等果实落下，万物凋零
仍然对你说：爱
——《万物的秘密（长诗）》
在诗人眼中，最宝贵的财富不是秋天的“果实”，不是附着的外在事物，而是深藏内心的“爱”。可以说，“爱”字，是贯穿孟国平诗歌的情感主线。正是因为有这一份蕴藏于心的“爱”，才能让他笔下的万物皆有深情，让他的眼神满含忧郁，让他的思绪变得纷繁。因为心中有“爱”，所以给了他观照万物的勇气与力量。这或许正是打开《万物的秘密》的一把钥匙吧。
我在梦里听见一些声音，灰雀在叫
回到村庄后
我落满了城市灰尘的外套
在叫
过去的日子，一枚旧羽毛
孤独。酒渍。怀旧的诗歌
在叫。叫呵
它护着的皮肤和心脏
已成了哑巴
——《灰雀在叫（长诗）》
诗歌开头，就抛出了乡愁的主题。与长诗《万物的秘密》注重自然与内心不同，这首长诗的主题则是乡愁与现实。诗人在诗中接着写道：“从蒋垛中学向东十里/一个最小的村庄。两个姓氏/父亲和母亲”。这短短几行诗，让我们不难感受到诗人的故乡情结。他一直没有忘记出发的地方。那里不仅有培养他的校园，更有他的父老乡亲，以及儿时的梦想。这种诗意的表达，成为每个游子心中最美的回忆。那条小路，不知道走了多少遍。那个村口，父母不知道守候了多少年。诗人贵“真”，无论走得多远，丧失了“真”，炫技的诗歌便失去了“核”。同时写到乡愁的还有《故乡》，深情自现，娓娓动人：
美是一把钥匙，让你打开所有在黄昏关闭的门
漫长的告别指向所有归途，初冬的故乡
在心里亮了，它将万物包容，不落下每一片艾叶
——《故乡》（摘自组诗《马群或故乡》）
故乡会将万物包容，他继续倾诉：
一声灰雀回到故乡的咳嗽
浇灭城市的月光
无数星辰从童年的银河落下
回到村庄旁
无数草叶上的露珠……
——《灰雀在叫（长诗）》
无数星辰从童年的银河落下，多么灿烂、多么诗意、多么心动。诗人对故乡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这么浪漫的诗句，仿佛不是有意写之，而是一直澎湃在心中，澎湃在无数个日日夜夜，澎湃在每一个与星辰大海有关的梦中。这是诗意的回望。一切回望，给故乡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故乡不在别处，正在每一个游子的心中。乡愁的背后，是亲情。“我口渴了，父亲/邻家的女孩如陈酿/少年时我不胜酒力/父亲，父亲，父亲呵/三声将自己叫醒才知是梦。”还有灰雀、农具、大雪、银杏、村庄……一切都成为怀旧的方式与理由，汇聚成一行行怀旧的诗歌，带着诗人一次次梦回故乡。
关于一生，有太多需要弥补
太多需要放弃
寒潮将至，一个人端坐在落叶里
倾听中年如铁，锈迹斑斑
——《一个人端坐在落叶里》（摘自组诗《流星划开精神的伤口》）
在这组诗中，诗人在黄昏来临的时候，回到词语的居所，往事无从说起，时间的加速度，让一生突然变得匆忙而恍惚，它们都只是生存的一部分，是词语的一种衍生形态，是雪花内心的挣扎。“寒潮”将至，人生的秋天有一种清晰洞察与预见。每个人必将遇见且迎来自己的“寒潮”，或早或晚而已。当“寒潮”来临，我们需要做的是“放下”，做减法；我们需要做的是“倾听”，在“中年如铁，锈迹斑斑”中坚守。
“中年如铁”，迎来的不只有“寒潮”，还有“一束光”。
我走过的那么多路
我品尝过的那么多甘苦
在光照进的这一刻
从小小的叶片上滚落
就像时光凝结，下坠，宇宙坍塌
一束光，这小小的一束光
穿透我命运的全部坚硬
——《坚硬的命运》（摘自组诗《流星划开精神的伤口》）
“一束光”，无疑是诗人自我审视、重新出发的一种勇气。那些看似生命中的坚硬，不过是虚幻的外物，在每个人的生命内核中，一定会有“一束光”的穿透，而后“照见瓜果满园”。正如诗人在《它已和春天达成默契》中所说“它比我们更懂命运的无常/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在下一个路口/等你。”即便是“命运的无常”，也总是有一些希望的，总有“一束光”会穿透你命运的全部坚硬。
多少不同的命运，有人坚韧固守，有人脆弱放弃。诗人是如何选择的呢？“在血水里浸泡，在苦难中发芽/然后，在春天成为时间的种子。”于苦难中发芽，这与中国传统士大夫逆境中豁达的人生观不谋而合。“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无论身处何种逆境，我们需要做的是守护内心，笑对世间。无论命运如何，“此心安处是吾乡”。在生活的深处，时间堆积悲凉，也制造芬芳，它种下因果，也同样会种下在春天开花的灵魂。
森林深处的篝火，霜迹之上的人迹
最终成为泪水塞进婚姻的钱包。听呵
鲜花的允诺蘸满梅雨的气息，为爱伤感
在被我们叫着生活的流水账上
多少偶然落下的花瓣最终变成悲伤的皱纹
——《爱情》（摘自组诗《马群或故乡》）
爱情与物质，从来都是两难。诗人将爱情戏谑为“赌局”，赋予其自相矛盾的色彩，知道爱情在物质面前的脆弱，故而又充满了徘徊、犹豫、不确定。需要彻悟吗？需要看破吗？需要用世俗的眼光来看待吗？“我们坚守”，然后，“我们离开”。其实，在相信爱情，还是相信面包之间，从来就不需要选择。一切自有天命，爱情来了，谁也挡不住。爱情去了，面包自然就占了上风。从古至今，诗歌之所以美丽，与爱情有很大的关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孟国平诗歌，每读一次，必有收获，必有所悟，必有成长。其诗歌所构建的精神图景，致力探寻人的生存本质，展现人生思考的哲学深度。“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生命那么长，不妨慢慢读，阅读，亦是人生的一次蜕变。
“酒阑不必看茱萸，俯仰人间今古。”孟国平诗歌自当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