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数枝桃。宋燕 摄
每一个文字都是一粒尘埃(组诗)
□孟国平
每一个文字都是一粒尘埃
这片星空如镜,照见我沟壑面容
照见这些年的朴素生活
词汇消弭记忆,没有留下一页纸片
诗句是文字重生,那些骨骸
再次生长出饱满的血肉
每一粒尘埃都是一个宇宙
在血水里浸泡,在苦难中发芽
然后,在春天成为时间的种子
生长出多少人的命运
多少不同的命运,有人坚韧固守
有人脆弱放弃
在生活的深处,时间堆积悲凉
也制造芬芳,它种下因果
也种下在春天开花的灵魂
一个人端坐在落叶里
秋天从哪一片落叶说起呢
那么多的往事,无从说起
岁月浩大而日子细微
这些窸窸窣窣的庸常,像田鼠
对果实悄悄亮出满口獠牙
旅程被镌刻在开始凝结的水上
天黑得很快,时间的加速度
让一生突然变得匆忙而恍惚
有人走来,有人离去,更多的是离去
黑夜弥补了长长的疼痛
关于一生,有太多需要弥补
太多需要放弃
寒潮将至,一个人端坐在落叶里
倾听中年如铁,锈迹斑斑
春天,从指尖疾奔而来
时光开始清冷,这些谦卑的
战栗,让雪粒轻轻避开北风的隐喻
我端起桃花酒,春天
从指尖疾奔而来,它在欢呼什么
它在挽留什么?我身体最敏感的部分
已经触摸到记忆的石头
文字的石头,瞬间裸露出岁月的狰狞
小雪融于酒里,季节的酒香
挽留过多少行色匆匆的旅程
迁徙是万物的常态,日子起起落落
雪粒支撑起生命的硬度
流水冲刷着时光的温度
这些谦卑的弧线,让节气以小雪命名
我们所有的努力归于卑微
北风经年的暗伤
流星划开精神的伤口
我在这大地上谦卑地行走
朴素地生活,劳作,与人为善
和泥土一起被时间忽略
像每一个孤独的人,当黄昏来临
匆匆回到词语的居所
我把深冬的冰凌磨出锋刃
那些渐渐变得遥远的事物
那些渐渐变得陌生的人
它们之间越来越深的隔膜
只是生存的一部分,是词语的
一种衍生形态,是雪花内心的挣扎
仿佛星辰长出无数耳朵
聆听大地深处的悲悯
落叶与浅草
水面上写满中年的嘈杂
在某一个下午,仿佛一幅画
有些落叶,有些浅草
鸥鹭和我对坐,仰起颈脖
把一声叹息
生生咽了下去
光斑如同伤痕遍布
每年增加一块,或两块
或很多块,而我们浑然不觉
鸥鹭忘机:一个多么美好的词汇
万物都有悲悯之心
叹息是一场风暴后的寂静
浅草的枯萎震耳欲聋
灵魂在等待中苏醒
爱情需要春风抚慰
乍暖还寒,迎春花迟疑的造访
总指向泥泞的道路,冬天远去
它是一种经验,更是雪花总想掩盖
命运的悲欣交集
这一刻,灵魂在等待中苏醒
它有很多倾诉的欲望在萌发
尖芽刺破无边的往事
春意覆盖无边的困倦
你听这雨水中隐藏的春雷
注定在日月星辰周而复始之时
让你的灵魂发出金属的声音
让所有为春天高歌的纸鸢
发出金属的声音
时间给我伤口,大地使我辽阔
所有美好的词汇,都生病了
心脏是最脆弱的地方
梦想在发高烧
诗歌的喉咙,像刀割一样疼
是立春让四季一下敞亮开来
春天唤醒了一切
童年的橡皮要擦去病毒
让爱情重新发光
让唱歌的人,把所有美好的词汇
唱出多声部的嘹亮
让春天的风铃重新编写
基因密码
把所有最平凡的植物
重新注满春天绿色的血液
我们这一生如此渺小
想到一粒尘埃,升腾在阳光里
金色的暖意和幽深
宇宙浩渺,时光漫长
一粒尘埃有随时被光线扭曲的命运
从细胞开始,到宇宙边缘
一封信要走多少光年
你是我不敢写下的词语
是星云的阴影,是浩大与渺小之间
不可逾越的平行时空
一粒尘埃里的爱情
让我们这一生多么渺小
想到临终的泪,想到覆水难收的悲伤
想到一切都将深埋于因果
想到在无数条时间线上
只留下空洞的永恒
坚硬的命运
当青枣走进寒露,一束光
向深秋射来,照见满园瓜果
覆盖我内心的柔软
它们散发着童真的气味
万物沉寂,我悲伤的额头上
冬天正在露珠里形成
我走过的那么多路
我品尝过的那么多甘苦
在光照进的这一刻
从小小的叶片上滚落
就像时光凝结,下坠,宇宙坍塌
一束光,这小小的一束光
穿透我命运的全部坚硬
它已和春天达成默契
大雪来得从容,有些宿命
和被裹挟的人生配合得丝丝入扣
这清晰的掌纹,刻画如此精致
但大雪的内心广大
幽深,它已和春天达成默契
让生命和死亡交织
给时光的箭矢带来方向的变数
它比我们更懂命运的无常
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在下一个路口
等你。而有些希望,有些幻灭
注定打开时光的冰凌
让你的洞悉在谬误中隐去锋芒
与被遮蔽的阴影殊途同归
我喜欢的那些词语
春风吹过,生机蛰伏在土层
下面,世界如此安静
一切都在等待发生
我逆风而行,仿佛看到绿意已涨到
树梢顶端,比炊烟低一点
又高于一朵花的沉吟
人群中有纸鸢在潜行
它会出其不意飞到高处
高出炊烟一点,让荒瘠的茅草地
瞬间开阔起来,这一切如此美好
疼痛也如此美好
世界如此安静
我刚想亮出嗓子唱首歌
早已飞回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