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日子》是我喜爱的导演维姆·文德斯的新片。该影片记录了公厕清洁工平山的生活日常，平山正是在流动的光与影中，展现出对自然、人性温柔敏感的感知力，度过快乐的每一天。这让我们不禁感慨，我们有多久没抬头看向天空了？没有和风、雨露、树木、小动物对话了？没有放下手机，清空杂念，想一想，我们今天过得开心吗？
佩索阿说：“你不喜欢的每一天不是你的：你仅仅度过了它。/无论你过着什么样的/没有喜悦的生活，你都没有生活。”平山给了我们一个方向，那就是以专注微小的、自然的事物而得到恒常的快乐的生活哲学。
每天在午餐间隙，平山会对他的那棵“大树朋友”点头致意，给它拍照，按月份把照片收集；看到露天的或者倒映在墙上的树影他会很开心，得到慰藉；他把树荫下的枫树幼苗带回家养着，每天都会准时浇水；他阅读的书籍也多与树木相关，威廉·福克纳的《野棕榈》探讨了人类生存的意义，幸田文的《树》讲述了树木通过不断向外增加新的年轮实现生长的自然之理。
看到树的时候，平山有一种“恋爱感”——他卸下社交面具，像看见好友一样偷乐，对于生活触角的敏感，得到自由的舒展，这种“互动”感让他拥有美妙的心流。他尊重树木的生命的同时，也是尊重自己的生命。在树给予的精神世界里，平山创立了一个“理型”（古希腊人一遍遍审视内在世界，终于看见了种种超越现实的完美之物。哲学家柏拉图称之为“理型”）。流浪汉正是平山心目中的“理型”。
影片关于流浪汉只有几个镜头，却给我们留下无限的遐想。流浪汉在阳光下怀抱大树，与树影光影融为一体，透出一种原始的生命力。背着一捆树枝的流浪汉，过红绿灯，周围的路人都拿着手机看着，而他同样的姿势手却是空空如也，他像平山那样举起手去拍天空，随后又展开自己的双臂，像一根树干。在梦里，平山又梦见了像雕塑一样的流浪汉，他的肢体又和树融为了一体。再次醒来时，平山打开窗户看到的被电线围剿的树木——这何尝不是对用生命抵抗囚笼般生活的隐喻呢？影片极具戏剧张力的长镜头——平山一边开车，一边听着Lou Reed的《Perfect Day》，歌词打动人心，平山从眼圈发红，到微笑到流泪，虽然是克制的微表情，却藏不住饱满灵魂人格的浮涌，充满了细微曲折的情感层次变化和情绪感染力，正是他完成了一次对自我的深刻的觉察和感受。平山对尼可所说：“这个世界上同时存在不同的世界，虽然看起来连成一片，但有一些是不通的。我所在的世界和你妈妈所在的世界就非常不同。”他温和、稳定，理性自主。
在一个崇尚即时性、碎片化信息的时代洪流中，平山逆流而上。他住在老房子，生活在旧街道，每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他在楼下街巷的扫地声中醒来。他不需要闹钟，门口的吧台上的手表也一直被忽略，他的手机只用来打电话。他冲洗胶卷、翻转磁带，收藏旧磁带、旧书。平山没有被时间和时代所裹挟，他没有衍生出过多的欲望。隆告诉他旧磁带可以卖很多钱他不为所动，他不使用手机的各种软件，不使用数码相机，连洗衣机都不购买——直接用街边投币洗衣机，他也没有冰箱——每天都在门口的投币饮料机购买饮料。
他维持着一种惯常的有节奏的日常生活，这并不是活在过去，相反，他更加珍惜时间，更加专注生活。在侄女尼可和他推着自行车站在河边，问他：“这条河流会通向大海吗？”他说会，尼可想去看看，他说：“下次吧。”尼可问“下次是什么时候”，他说：“下次就是下次，现在是现在。”并且二人重复了几次，尼可是若有所思的重复，平山是坚定地微笑着重复，这其实就在表达着平山的价值观——当下是重要的，希望也是永远有的。这一点还体现在面对小酒馆老板娘的前夫的时候，男人说自己得了癌症，“影子叠加一起会变更黑吗？”平山说不知道。男人说：“不知道的实在太多了。到头来什么都没弄明白，人生就要结束了。”平山立刻带着他去路灯下试一试。当男人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变化的时候，平山说：“应该变得更深了才是，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变，这太荒唐了。”这里也能表现出平山相信存在是有意义的，即使再平凡的事物，都在世界有痕迹，有光点，有意义。
片尾平山开车行驶在标注了“不准掉头”的醒目直行车道上，身旁摩托车呼啸而过，但不影响他的任何节奏。不同于去别处寻找生命的意义的“公路电影”，这部电影更是扎根于平凡的日常，去发现生命的意义和美好，牢牢抓住当下，乐在其中。平山对光影的变化十分敏感，树影、光影、建筑折射的流动的人影都让他感觉到流动的快乐。即使是光线在栏杆上一闪的瞬间，都会让他放慢脚步，去感受、欣赏。他对“流动的光影”所能感受的美好是元稹笔下“风吹竹叶休还动，雨点荷心暗复明”——孤寂中的忽明忽暗的光芒。意识流型的生命状态构成了平山的思维活动。
路上，平山遇到的老人，对着一块土地疑惑，想不起这里以前是什么样的了，平山也想不起来。这是记忆力在衰退，是恐惧和焦虑。平山选择了用书去对抗。他的梦境里黑白的河流和树影交融在一起，他用相机拍下的照片也是黑白的，这些黑白里有迷茫、不舍和痛苦，还有疑惑。意识流所代表的绵长、流动、非线性的思维模式，本身就是一种对抗。如果欲望已被消解，当我们得到我们欲求的客体时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真正的相遇，我们相爱，但不会坠入爱河。审美是一种爱的能力，平山和世界相爱。
“生活本身就是艺术创造的基础、温床和基本表现；唯有把生活本身当成艺术创造和审美的过程，才能彻底领悟生活的意义。”平山对美好有感知能力，他的精神世界，他的善良和真诚，他投入生活的样子，为了梦想的心底的火苗，为了他心底的那束纯净的光，都使得他把平凡的日子点缀成了完美的日子。
他的这份闪光也吸引了女孩小文。小文内心混沌（灵与肉冲突），在第二次听完帕蒂·史密斯时，她压抑的内心冲突显化了出来，她对平山的突然一吻感激他让一个无处安放、不知道表达的灵魂“被接住”的感觉。
该影片之所以能脱颖而出，正是由于它的粗糙、真实、自然，重构了被数字洪流碾碎的日常感知。平山每天出门先抬头看看天，然后会心一笑，我们不知道平山从哪里来，但是都清楚他要往哪里去——在斑驳的树影之下感受阳光的温存和美好，感悟生命这一场流动的盛宴。
流动的盛宴
——《完美的日子》观影札记
□颜炜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