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的地位·主旨·价值
□成爱君
一
提到《红楼梦》,人们都知道她是中国小说四大名著之一。再往前一步,还知道她居四大名著之首。够了吗?看毛主席怎么说:“我国……除了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历史悠久,以及在文学上有部《红楼梦》等等以外,很多地方不如人家,骄傲不起来。”
无独有偶,丘吉尔也说过:“我宁愿失去一个印度,也不愿失去一个莎士比亚。”
《红楼梦》之于中国,犹如莎士比亚之于英国。
其实,这不仅是今人的认知,嘉庆年间已有“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一说。其后朱昌鼎又将其拟于“经”。清末的黄遵宪更以为:“《红楼梦》乃开天辟地,从古到今第一部好小说,当与日月争光,万古不磨者。”
“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巴尔扎克)纵观世界文坛,自近代以降,小说这一文体的重要性日益凸显,至十九世纪,终至跃升为文学的最大宗(虽然在中国,直到晚清,经由梁启超的振拔,小说才登上大雅之堂,但从成熟的唐传奇算起,至明清,小说创作已进入繁荣期,并产生了巅峰之作《红楼梦》)。人们提到法国文学,不能不提到雨果、巴尔扎克。提到俄罗斯文学,不能不提到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提到日本文学,不能不提到紫式部的《源氏物语》。而曹雪芹,是可以比肩世界文学史上任何一位伟大作家的作家;《红楼梦》,是可以颉颃世界文学史上任何一部伟大作品的作品。蒙曼说:“半部(前八十回)《红楼》懂中国。”这就是为什么不是屈原、李白、杜甫的诗歌,而是曹雪芹的《红楼梦》最能代表中国文学的高峰。以此,如果没有《红楼梦》,作为一个有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国是说不过去的。
再看人们对文学的尊崇和热忱。
在诞生了《尤利西斯》的爱尔兰,每年的6月16日被确立为“布鲁姆(《尤利西斯》的主人公)日”,成为继国庆、圣诞之后最盛大的节日。这一天,都柏林的男人们会穿上那个时代的服装,沿着布鲁姆走过的线路走一遍。在其他地方,人们也会举行朗诵《尤利西斯》的活动。目前,这一活动已覆盖60多个国家。
在俄罗斯,根据普京总统签署的法令,确定2015年为俄罗斯文学年。在这次活动中,有一个重头戏:由一千五百人(包括外国的学者)从头到尾接力诵读托尔斯泰的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并在俄罗斯国家电视台连续播放60个小时。
1963年,根据周总理的指示,我国也举行了纪念曹雪芹逝世二百周年的活动,文化部、文联、中国作协和故宫博物院联合举办了“纪念展”,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拍摄了《纪念曹雪芹》的纪录片,越剧电影《红楼梦》上映,北方昆曲院巡演了《晴雯》。如今,我们又将《红楼梦》纳入高中生必读书目。
18世纪英国文化名人塞缪尔·约翰逊说:“每个民族的主要光荣都来自其作家”(这里的“作家”包括各类著作家)。诚哉斯言!
二
《红楼梦》向称难读,曹雪芹本人便信心不足,所以才有“谁解其中味”之叹。然而仔细想来,《红楼梦》说到底就是一部小说,究竟有什么深文大义隐匿其中,让人如此费解?除非一,确实隐藏着什么秘史。只是二百多年来的红学表明,除了融入曹家的故实外,其他的索隐都不靠谱。二,痛非亲历终是隔。一个从纸上得来,终觉泛泛,一个从生活中滚爬过来,镂骨铭心。所以,相对于作者,读者与作品终究有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
不过,从另一方面说,《红楼梦》又是人人可读的,而得浅得深,随缘可也。
至于曹雪芹想说些什么,我们不妨用个偷懒的法子,从《红楼梦》里找些关键词出来,即不中,谅亦不远矣。
兴衰际遇。与此相关的是“悲欢离合”。《红楼梦》第一回就写了甄士隐家的小荣枯,以作为全书的影子。接着在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便说贾府已进入末世了。第五回又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预示了贾府的结局。既是由盛而衰,当然有悲欢离合。曹雪芹不同于前人的地方,是改变了“大团圆”的套路。这是生活教训了曹雪芹。
昭传闺阁。作者自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推了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万不可因我不肖,一并使其泯灭也。”为此,曹雪芹把自己的书斋叫作“悼红轩”,把贾宝玉的居所叫作“怡红院”,又用《金陵十二钗》来作小说的名字(其他四个书名均为他手所起)。作者也确实在她们身上倾注了最大的热情,最多的爱恋,最深的哀伤。端赖曹雪芹这一支彩笔,不然,少了这一拨文采风流的异样女子,中国文学史岂不要黯淡许多?
无材补天。无非是说自己是那个社会里的废物罢了。当然,这句话怕也有牢骚的成分,反讽的成分。根据蔡义江的研究,作为被革职抄家的犯官的后裔,曹雪芹是没有资格参加科举考试的。我们虽不能把贾宝玉等同于曹雪芹,但说在贾宝玉的身上投射了曹雪芹的某些经历和情感,谅不至太离谱。至于这个“天”,当指贾府之天,对此,脂砚斋曾屡予点明(后人所谓封建社会的末世,那只是我们的后见之明,恐非雪芹本意)。读过早期版本的明义也有诗云:“馔玉炊金未几春,王孙瘦损骨嶙峋;青蛾红粉归何处?惭愧当年石季伦。”所谓“王孙瘦损骨嶙峋”“青蛾红粉归何处”云云,即是指贾府败落后“子孙流散”也。而“惭愧”云云,则指宝玉未能对他们起到保护之责任也,如当年石崇未能保护绿珠一样。
这三个词恰好构成一个逻辑链:因为家族衰亡,致使红消香断,乃引起无材补天的惭恨。这才是曹雪芹的作意,而核心是“使闺阁昭传”。与此相对应,《葬花吟》便是《红楼梦》的主旋律,大约在曹雪芹的心目中,没有比红消香断更可痛惜的了。这也是魏晋文学中“叹逝”主题的延伸,而以红颜薄命演绎之,无疑更具感染力。
三
《红楼梦》的价值当然是多方面的,比如人们说她是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中国文化的百科全书,都是不错的。但要说到其终极价值,却是她的审美价值。如果说审美价值是皮,“百科全书”则是附在这皮上的毛。《红楼梦》的审美价值又体现在什么地方呢?那位不大看得上小说的章太炎,独有四字评《红》曰:“善写人情。”陈独秀曰:“夫善写人情,岂非文之大本领乎?”而我以为,还可以在“善写人情”前面加个“最”字,其指向则是古今中外。这才是《红楼梦》的魅力所在。而就一般读者而言,读的就是人情世态。
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就不必在意它没有写完。某种意义上,要求小说写完,看重的是故事。反之,看重的则是呈现给我们的某一生存之状态。如此,八十回提供给我们的东西已经足够多。更何况,她的未完成性又构成了另一种魅力呢?诚如潘向黎所说,《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小说,连残缺都让后人的补全显得多余、可笑和不自量力;一部明显残缺、‘破绽’百出的作品,艺术上却如此完整、完美而绝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