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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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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下的根脉

日期: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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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坡子街       上一篇    下一篇

水面下的根脉

——王干《夜色下的里下河》赏析

□时庆涛

要想赏析《夜色下的里下河》一诗,首先要弄清“里下河”的概念。里下河,其实并非特指一条河,而是指众多河流湖泊组成的、位于我省中部的一个广袤平原。不知道的人想在地图上找,那是无法找到的河流。“里”,指西起里运河,“下”,指东至串场河,北至苏北灌溉总渠,南至泰州老通扬运河之间的区域,总面积约1.35万平方公里,涉及扬州、泰州、南通、盐城、淮安五个市。其中心区域以兴化市为最低点,俗称“锅底洼”。

这首诗创作于2020年6月,有一次在兴化市政府会议室举行《桃李天下笔会》一书研讨会上,我第一次听王干老弟亲口朗诵过。老实说,我仅仅沉浸在他朗诵的节奏里。今天捧读《青春诗抄》反复玩味,才悟此诗的精妙之处。

里下河如此辽阔的区域,诗人聚焦于“夜色下的里下河”。当“夜色如墨,黑得只能看见自己的眼睛”时,王干以倒悬星空般的姿态潜入里下河的腹地。诗人在水乡夜景的肌理里,通过一系列精妙的存在变形,如船、鱼、水草、水、纤夫等等,构建了一种液态的认知模式。在诗行的褶皱里,身份的流动性如何消解固态的自我?里下河如何成为既是地理坐标又是精神子宫的复合体?

请看“夜色下的里下河,我是一条船”,诗笔开端就揭示了存在的悖论状态:主体是以“乌篷”“两头翘”“小舢板”为名的具体物质,又是“在黑暗中流浪”的无家者。船是家又是流浪载体的双重性,奠定了全诗漂泊与归属的张力。接下来,诗人化为河中的鱼,什么鱼呢?哦,“有时候叫鳑鲏,有时候叫昂刺,有时候叫 鱼,有时候叫虎头鲨”。上层鱼,中层鱼,下层鱼,鱼名的多重性解构了固定的身份认同,这些本土鱼名构成水中网络,让诗人像水一样渗透进生态系统的毛细血管。也就是说,诗人抓住水面下的根脉,诗笔在液态存在与乡愁本体中潇洒展开。

诗人抓住两者结合点推进诗意开发,如水草的意象展现了另一种时间性:“沉睡多年,如潜伏在夏夜桑叶里的眠蚕”。这是缓缓的、近乎地质年代的生命节奏,与鱼类迅捷的“翻滚如燕”形成复调。而当诗人化为“一滴水”,时间的维度再次被拉开:此水同时承载着天上的雨水、海中的咸水、长江的流水三重起源记忆。最终,诗人以“年老的牙齿坚硬的纤夫”形象出现,肩起“古老的水乡的船”,牵引着前面所有的变形,完成了一次存在的循环。

诗人行笔左右开弓,在固体形态的文化认同逐渐消解的语境中,我惊喜地发现王干选择主动融入流动性——这种流动不是无根的漂泊,而是以水的特性重新定义根——是蔓延的水草,或流动的河道和水循环中不断转换形态的水滴。正如诗尾有一句:“我抚摸着它们,像抚摸身体曲张的静脉一样”,河道与血脉在此同构,里下河不正是成为诗人身体的外延么?

诗中说里下河的夜色“是很多夜晚的汇合”,何以见得呢?原来在这片水域,个体经验、地方记忆和集体历史以沉积岩的方式层层叠加。王干反复使用的“等待”“沉睡”“潜伏”等词语暗示着时间不是线性的流逝,而是水一样循环往复的存在。纤夫“蹬出后,一个又踩进前一个”脚窝的动作,成为时间的仪式化浓缩——既是向前的行进,又是向后的重返。

作为“很多河流的名字”,里下河既是特指又是普喻。它超越地理学上的界定,成为液态存在的诗学模型。在水的媒介中,一切界限被溶解又重组:船与水、鱼与水、水草与河床、纤夫与河岸,这种存在的液态转换提供了一种抵抗固态异化的可能——不是占有土地,而是融入水域;不是固守边界,而是成为边界本身。

当“萤火虫般喘息”的微光亮在诗行间明灭,诗人完成了一次精神潜泳。他从黑暗的水面潜入,不是为了抵达某个彼岸,而是为了在浮沉中验证:最深的归属不是拥有一片水域,而是成为这片水域的本身。《夜色下的里下河》以其流动的诗意,将乡愁从对固定家园的怀旧,转化为对存在本真状态的不断回归,如水滴般既微小又连接着整个水循环,在消逝的同时又永恒循环——情脉、根脉永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