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蕾美学
——林念苏散文集《且醉春醪》读札
□周卫彬
饮食成为文人笔下的主题,由来已久。《诗经》中那些祭祀和设宴的场景,离不开“牛羊”“美酒”与“瓜果”,这些食物不仅是果腹之物,也承载了沟通先人、寄予期望的文化意义。《楚辞》里描述楚地风物,亦夹杂大量饮食礼仪之描写。《周礼》中的“食官”,他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地完成食物从供应到烹饪,乃至食器管理的整个流程。或可说,以笔墨记录饮食,已然成为某种文化传统。
十多年前,读到莫里斯·萨克斯关于巴黎的日记,在动乱之际,他说,“我真想整天只吃粗面包,涂一点蒜泥和干酪,然后爬到樱桃树上摘樱桃吃。”这也让我想起杜甫和陶渊明,乱世里的粗面包和樱桃,生存和自由,诗和远方,食物因内心的期冀而寄寓了恒久不变的命题。除却传统的文化意义,不得不说,食物与自我理解、自我实现也密不可分,在味蕾的美学里,藏着一个人内心永恒的风景。舌尖之物于林念苏而言,是人的灵魂最好的表达,有时甜蜜,有时忧伤,有时深切,有时茫然,有时触及记忆中的痛点。我在读林念苏这些与食物相关的随笔时,总想起罗兰·巴特在《符号帝国》里指出的,无生命的物质,因为赋形而拥有了强大的力量。
在林念苏笔下,食物的文本意义从各个角度被重新召唤,它首先是对日常的称颂。尽管林念苏写得活色生香,但我总觉得她笔下与食物相关的日常,有种离群索居的意味。从春之笋到冬之栗,从青梅入酒到糯米糖藕,这些食物不仅仅是味道、颜色、外形、触感,更多的是一个人的内心史。林念苏反复写到那些青春时代的饮食记忆,很明显,她游冶的理想场所不在城市,所以总在城市的罅隙里寻找那一方“山林”,即便幻想自己是那个卖豆花的姑娘,也依然是在野的,她似乎远离了巴特对城市中心的定义,去郊区或是乡下,才是投入现实与日常中,投入那种令人愉悦的丰富性中。因此,才有种千帆过尽的平淡悠远。譬如竹笋、苋菜、扁食、豆花等简单的食物,最是透出细水长流的日子里的妥帖。或可说,这就是寻常的烟火人间,但于林念苏而言,这些食物是千回百转的中心,是人间值得的奇迹,是必须反复书写(回味)的奥秘,是本雅明所谓的“无法扼杀的愉悦”。
这种极具私人化的饮食,是林念苏为自己营造的净地与城池,由此让我想起了张宗子与袁中郎,那样认真地、有滋有味感受天地万物,仿佛害怕自己内心的感受会委顿或消失。在林念苏笔下,那些外表相似的食物,不再是单一熟知的,它与绘画、音乐、文学作品一样,皆是感性经验的升华,当食物在味蕾粲若桃花,情感与记忆被瞬间打开进而沉迷其中,它同时指向了当下与从前,所以在林念苏眼里,栗子才会成为“一段小小的缓冲带,在剑拔弩张的生活缝隙里,露出一点真诚的甜”。当“真诚”从“甜”里溢出,食物才完成了它的使命。从外在的滋味到内在的意象,食物并非仅仅经过不同的手与口,而是经过不同的心灵,是心底留下的痕迹、积累的情感。所以林念苏笔下的味道总是夹杂着乡愁、正念、慈爱,味蕾的美学勾起情感的磁场,“扁食还在蒸着。直到若干年后,我亦齿发脱落,在那时,在蒸锅的热气里,在韭菜、猪肉和面粉的香气里,我们会回到当初那张八仙桌前。”
其实,食物的属性就在眼前,林念苏反复书写的是一种心理上的指认过程,这个过程充满了美学的趣味。比如因了经年之好,故而下笔时充满描写的快意,我们似乎可以感觉到,她在描述这些食物的时候,就像在为食物重新命名,或在编织一个属于自己的味觉迷宫,“不是让人不知所措的地方,而是让人从那里出来时永远的迷惘所在”(福柯),因为我们在阅读这些文字的过程中,已然感同身受,醍醐灌顶。所以,林念苏笔下的食物不止于“吃”,而是假借了食物的皮相,揉入了自我的生命意志和对人生的体察。她的笔法如此细腻,总让我想起川端康成,就像一遍遍在触摸那些食物的纹络,欣赏其蝶变的精魂,食物成为一种形态更为丰富的生命形式。因此,对饮食的描写可能始于趣味,却终于某种清醒的热望。
然而,我们在凝视与享用食物的时候,确定是获得了生之欢愉吗?在林念苏描述的热望中,我读出了几许背后的物哀之感,或许,林念苏在写作这些文字的时候,已然清晰地意识到,食物作为“物”的悲哀,即它是一种消失的艺术,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尝遍酸甜苦辣的况味,才明白活着就是在抵御遗忘和虚无。她一再回忆起逝去的亲人,那些食物原本也是构成他们生命的重要形式,现在却成为解开前世的密码。我们所拥有的其实是挣扎背后的欲望,是一种暂存和偶然。食物越是美味,烹制的过程越是丰富,我们越是想要留住舌尖与心间的感受。只是,她轻轻地,发出几许喟叹,在迷惘中存着期待,“在那时,还是那样的餐桌,我打了一个盹,一个熟悉的声音喊我:‘起来吃饭了’。”这是一种美好而心酸的愿望,在这时候真正的味蕾美学似乎诞生了:我们对美味的留恋,正是以其消失为依据的。
我偏爱《豆花和写给你的信》这篇文章,生之美味与内心的遗憾交织成诗,汩汩流淌。食物恰似生命的屐痕,林念苏以味蕾美学的塑造,暗示了那些失去的曾在,并赋予了令人动容的力量。“我幻想着那样的生活,卖豆花的生活的,洁白的、忙碌的、耗尽体力的、但是简洁的、朴素的、不假思索的生活。我幻想着那样的柔软与热气腾腾,幻想着站在豆花摊前重新凝视我十七岁的青春。”这种幻想中的慰藉,旋即被一种美学意义上的具有弥补性的心碎夺走,“那时我不再用纸笔写信了,想说的话,晚霞和电线杆上的麻雀已经替我说了。”此时,一切因为无法言说(不用言说),食物作为最接近生活的事物而上升为艺术,因为它构成了我们生命中的某些永恒之物。
是的,食物也是对遗忘和虚无的抵御。在对食物的描摹中,林念苏意识到了时间从存在到虚无的命运,这一切让我想起T.S.艾略特的诗句:“而你不知道的正是你唯一知道的/你所拥有的正是你并不拥有的/你所在的地方也正是你所不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