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知州岳飞
□李炎军
南宋建炎四年(1130年)的江南,烽烟涂抹着残阳。那是靖康之变后的第四个年头,江淮之间的土地,被战车碾成齑粉。长江北岸的泰州,早已被推至历史的风口浪尖。当年,27岁的岳飞接到了那纸任命——武功大夫、昌州防御使,通泰镇抚使,知泰州。“知泰州”,即泰州知州,而不能说成泰州知府。知府,是明朝、清朝才普遍使用的官名。知州,才是宋代州级行政长官的正式名称。
岳飞并不愿就任,上书朝廷,诉说两个重要理由。一则速战速决,不可养虎为患,“金贼侵寇虔刘,其志未艾。要当速行剿杀,殄灭净尽。”二则,乘胜追击,可直捣黄龙,“召集兵马,掩杀金贼,收复本路州郡,伺便迤逦收复山东、河北、河东、京畿等路故地。”
朝廷的批复,终究没有允准。个人的去留,最终消融于历史的滔滔洪流之中。岳飞遂于八月十五日从宜兴整军出发,率部开赴泰州。尽管他率前锋在八月二十六日深夜二更就已抵达泰州城外,然而大军主力及数万随军眷属的渡江之役,却因江阴渡口舟楫匮乏而步履维艰。直至九月九日,七万余将士与家眷,才如同迟重的潮水,终于全部涌入泰州城。
北宋时,泰州下辖四县,分别是:海陵、兴化、如皋、泰兴。至南宋时烽火连年,区划做了战时调整——泰兴划给扬州,兴化改隶承州(府设高邮),泰州仅余海陵和如皋二县。如皋地瘠岁歉,海陵县又“累遭兵火,全无收成”。忽有岳家军并随营家眷七万余人浩荡而至,其艰可知。
一时间,七万人、上千匹战马的粮草,皆“宭乏”难继。据推测,在这随军辗转的人潮中,有岳飞四位至亲。至此,一家之人皆在行伍之间。虽内交外困,岳飞进城后立即张榜安民,严明军纪。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之风,便是在这饥寒交迫的泰州秋日里,凛然铸成。
朝廷也知道泰州岳家军的窘迫,但苦于离泰州较近的常州和苏州一带遭金军破坏严重,无力供应。无奈之下,只能行文至更远的湖州,命其从官仓“封桩米”中拨五千石,以济岳军之急。但由于当时的南宋政权对地方的控制力极弱,湖州当地官员却拒绝支付。粮秣不继,军心动摇。岳飞治军更加整肃,严禁部下骚扰百姓。
九月九日以后,岳飞命张宪留守泰州,自己奉诏挥师北上,欲解楚州(淮安)之围。岳飞率数千将士突进至山阳县北神镇,却被金军以水师“扼制”在淮河之中,不能前进。尽管孤立无援,岳飞仍率将士在高邮的三垛向金军出击,三战皆胜,前后活捉了七十多名金军将士,箭锋所指,凛凛生寒。
九月下旬,楚州最终陷落。金兵随即调转兵锋,如潮水般扑向驻扎在承州附近的岳家军。此时,岳飞已接到退守通、泰二州的诏命。他率部南撤,金兵铁骑却紧蹑其后,自北炭村直到泰兴县的柴墟镇(现高港区口岸镇),追兵如影随形。岳家军步步为营,且战且走,屡次击退金兵追击,终于全师回到泰州。身后是未解围的楚州,眼前是刚刚安顿却又风雨飘摇的泰州,岳飞的背影,在深秋的旷野上,压着一重比一重更沉的暮色。
在鼍潭湖击败张荣抗金义军后,号称二十万的金军,直扑泰州。此时的泰州,平野四望,无山可依,无险可踞,城墙低矮,粮储几空,实是绝地。唯有距离泰州五十宋里外的柴墟镇——那里曾为泰兴县治的旧城,尚有一道可踞的城墙,十一月三日,岳飞依令放弃泰州城,退保柴墟镇。
当时在淮东仅余通、泰两州,形势危急,若不撤退,则全军必将覆没。岳家军依托柴墟镇的旧城抗击金兵,掩护泰州军民、家属以及泰兴百姓和江淮难民共数十万人,渡江南撤至阴沙州(即今靖江市)。在宋军收复泰州后,部分人返回家乡,部分则就此定居。
金兵与岳家军在南霸塘(现高港区刁铺街道界碑村东北,又名南坝塘、南壩塘)展开激战,岳飞身中两枪,仍指挥将士拼死奋战,最终击退金兵。此时金兵伤亡惨重,众多士卒毙于河中,以至“河流为丹”(民间传说歼敌七千余人)。岳飞亲率二百名精骑断后,留守江北的最后几日,军粮已尽,岳家军只能割敌肉充饥。十一月七日,百姓全部转移完毕后,岳飞率军从柴墟镇渡江,退守江阴。《宋史》中记载如下:“诏飞还守通、泰,有旨可守即守,如不可,但于沙州保护百姓,伺机掩击。飞以泰无险可恃,退保柴墟,战于南霸桥,金大败。渡百姓于沙上。飞以精骑二百殿,金兵不敢近。”
十一月十七日,历史课本只会冷静地记下泰州陷落的日期,但是我们贴近了听,能听见一座城池骨骼断裂的闷响,以及江水在它脚下发出的冰凉的呜咽。对于主将岳飞来说,挫折不会浇灭火焰,而是将火焰压向了心底最沉、最韧的地方,炼成了一块不灭的炭。
绍兴元年(1131年)三月,张荣率领的抗金义军在兴化的缩头湖“联舟作寨”,引诱金兵陷入泥淖,不能自拔,消灭金兵将士四千多名,并乘胜收复泰州。后张荣任忠勇统制,兼泰州知州,缩头湖也因此改名为得胜湖。
从八月上任到十一月撤离,岳飞实际在泰州任职的时间约三个月,有资料更精确地记载其驻守时间为七十二天。七十二天,却让一座城池,用了八百多年来回味那个深秋的温存。
岳飞的身影,自那个十一月撤离后再未折返,直至风波亭遇难,历史的行程表中,那是一次再无续章的短章。然而,泰州却把这段时光,当成永恒的信物珍藏——他护卫的并非只是一座无险可守的孤城,更是万千生灵渡往生路的最后一个渡口。于是,那惊心动魄的“护渡”,便从一次军事行动,沉潜为一方水土最深的集体记忆。
时间的长河冲淡了多少金戈铁马的具体声响,却唯独将这份感恩,冲刷得如江畔卵石,越久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