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与年轮
□陆泉根
除了木匠,没有人能让躺倒的树木重新矗立。木匠用斧头、凿子给木头安上腿子后,它便能像牲口一样地站起来。这个时候,木头有了新的名字:桌子或者椅子。
古镇的冬天,屋前屋后那些成了气候的榆树、槐树还有楝树,总有些心惊胆战,稍不留神主人就会把它放倒,砍掉枝丫后丢进河里。沤上大半年,树干会被捞上来,晾干,数月之后,运到锯木厂,切成木板。木板再用砖头隔开通风——时间会改变一切。等水分少到一定程度,木板便没了脾气。没了脾气的木板,做成的家具才会老实,不变形、不走样,也不容易裂缝。一段一段,带着年轮的木头,在变成溜光鲜亮的桌椅的同时,也完成了自己的“凤凰涅槃”——它们用另外一种生命形式存活下来:五十年,一百年,甚至更长。
老邹就是那个可以让倒下的树木站起来并且站得很久的木匠。只是,像他这样纯粹凭着木匠手艺挣钱的,在古镇已经不多见,珍稀得跟镇上极少数人家保存完好的明清家具一样。
古镇东西走向的丰乐路上,有两间朝南的小店铺,便是老邹工作的场所。形单影只的他,常常一工作就是半天。旁边,横七竖八的木料堆得老高。老邹不高,但壮实。他的话语不多,似乎在暗示我,他是靠斧头吃饭的,自然也要靠斧头讲话。我们来到了堂屋,这里有几张白坯的太师椅,非常精致。我用手掂了一下,很沉。老邹十七岁学徒,做了43年的木匠,打制八仙桌、琴凳和太师椅已经25年。见我感兴趣,老邹有些兴奋,眼睛亮得就像他斧头的锋刃。他说,镇上的八仙桌,上档次的,有一大半是他的作品。
自己打制的桌凳,哪怕过了十年八年,老邹也能一眼认出来,跟认自己的孩子一样。老邹说,桌椅会说话,但只有木匠自己能够听得见。每一张桌椅都会留下木匠的痕迹。比如,木板的光滑程度、榫卯结合的松紧度等。一个浮躁的木匠,刨工可能会不到家,桌椅摸上去就会扎手,讲究的漆匠不会接他的活——费砂纸不谈,坏名声呢。更有学艺不精、徒有虚名的木匠,打制的方桌,腿子不直,像稍息似的,业内人称为“狗撒尿”,难听但形象。对自己做的家什,老邹颇为自信:平整光滑,宛如孩子的肌肤;榫卯结合,天衣无缝,找不出一丝间隙。二十五年,老邹没有用过一枚钉子或者螺丝。
古镇不缺好木匠,只是,那些手艺出众的,不是去城里搞起了装修,就是在古镇做起了家具生意,进货卖货,一转手便是几百上千元。赚满了腰包,这些人才发现,他们存放斧头的工具箱已经不知丢到什么地方,连同他们的手艺。偌大的古镇,只剩下老邹一人,和他朝夕相伴的,除了斧头、凿子、锯子、刨子,还有清贫与寂寞。老邹很满足,只要有口饭吃,他就不想丢掉自己的手艺。
木工活耗时间,一对太师椅四十个工,一张八仙桌二十个工,四张琴凳十个工。漫长的工期,考验的是木匠的沉稳和耐心。古典家具,雕龙刻凤少不了,全是手工,单雕刻的工具就有“圆凿”“筋凿”“平口”“斜口”等十多种。老邹打制的太师椅的背壁图案常见的是“福禄寿”,刻的东西包括如意、拐杖、香炉、蝙蝠之类,有时也刻花瓶、花卉和人物。这些浮雕,形象夸张,层次丰富,立体感强。
雕龙刻凤耗的是时间,考验的是细心。但最难的,还是榫卯的结合。要做到准确无误、严丝合缝,绝非一日之功。打制太师椅,有一道工序叫“眼里做榫,榫里做眼”,很难,须小心翼翼,“视为止,行为迟”,一不小心,料子便能废了。所谓“长木匠,短铁匠”,就是提醒木匠要谨慎。
老邹做家什的料子一般是柏木。没木料了,他会雇辆卡车,亲自去竹泓进货。再早些年,他是雇一条七八吨的挂桨船,到兴化南门外的木材市场进货。天没亮,从大邹出发,两个小时到县城。在木材市场,他要精挑细选,晚上才能到家。选木料是考验一个木匠基本功的重要方面,凭的是经验和感觉,当然也凭运气。买木材,最怕树木“转丝”“脱心”:树一剖开就炸裂,只能送进灶膛。老邹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买了根脱心的木头:剖开来,木材炸裂,散得到处都是。老邹为此郁闷了好几天。木材进回来后,老邹要仔细顺料子,把每根木料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这些年,“木匠”贬值,沦为木工,没了“匠”,就是一个拼凑组装的工人。电脑刻画,电锯、电刨的广泛使用,让家具成了流水线上出来的产品,没有了个性,也就没有了精神和气质。生意清淡了,可老邹就是不愿意改行。
孤独的老邹还是有知音的,侍先生应该算一个。侍先生是位企业家,喜欢收藏旧家具,而老邹擅长旧家具修复,两人就这样找到了共同语言。修旧如旧,不破坏旧家具的整体风貌,这是他们两人的共同观点。偶尔,侍先生把散了架的桌椅买回来,自然是旧东西,请老邹拼凑。买回来的东西,缺胳膊少腿,侍先生会买来相同材质的木头,请老邹给他依葫芦画瓢地配起来。一次,侍先生买回来一堆木头,是楠木的插屏底座,明代的。老邹鼓捣了半天,终于,插屏底座站了起来。插屏底座上的麒麟玉兔栩栩如生。侍先生说,这样的插屏,在那个时候,必是官职很高的官员才能享用。侍先生跟我开玩笑说,没有老邹,他的一堆老木头,只有进灶膛的份了。
镇上许多老板把老邹打制的太师椅当成大礼送人:有文化、高雅,还能传世。只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需在几个月前定制。定制后,剩下的就是等待,着急不得。有时,顾客火烧火燎,不停来电话催,老邹依旧不慌不忙。等差不多了,他自然会招呼一声:“好了,提货吧!”出货时,等桌子椅子搬到顾客的车上,小心翼翼捆扎好后,老邹的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女儿出嫁一样。女儿一年还能回来几次,而这些耗费了他大量心血的桌椅,可能一辈子再也看不见了。
木匠是清苦的,一天下来,精疲力尽,他们不会亏待自己,用抽口香烟或喝口小酒来缓解一天的疲惫。老邹喜欢酒,但酒量不大,半玻璃杯,能喝上半个时辰。老邹不讲究菜,烧螺蛳或者烧小杂鱼是他的最爱。也许,对于一个木匠来说,作品就是最好的下酒菜,它们让木匠赢得尊重的同时也拥有了成就感。也许因为这,老邹喜欢在自己新打制的桌子椅子前细斟慢饮,度过他一天里最快乐的光阴。做累了或是生意清淡的时候,他会坐在门口晒太阳,捧着一壶好茶,朝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怎么不收几个徒弟?”我问老邹。
“徒弟?谁能吃得下这个苦啊。”老邹一脸无奈。他前前后后带过十多个徒弟,现在没有一个做古典家具的。他最后一个徒弟好几年前改行,做起了装修生意,赚的钱并不少。
“你准备做到多少岁呢?”我问老邹。
“没想过,能做多久就做多久,要吃饭呢。”
老邹胃不好,这是木匠的职业病。在店铺里,我发现了电锯和电刨。这两个宝贝能减轻老邹的劳动强度,也能延长他的木匠生涯,他没有理由拒绝。我不清楚老邹将来用什么方式来告别这个行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应该是非常伤感和悲壮的。一门手艺在古镇即将枯萎——枯萎的树不会再增加新的年轮。
“你的作品可以传世,寿命能超过镇上最好的房屋。”我说。
“久远的东西可能最时尚。”老邹有自己的理由——买他太师椅的,多半是有钱而又追求时尚的城里人。
离开古镇时,天下起了小雨。在和老邹那两间小店铺道别的瞬间,我想起作家刘亮程在散文《祖先的驴车》中说过的一句话:“我们变来变去,最后被这些不变的东西吸引,来到他们身边,想问一句:你们为何不变?突然有个更大的疑问悬在头顶:我们为何改变?”
雨雾里,老邹的店铺越发模糊,但依稀能看到他手中的斧头在飞舞。咚咚的声音因为雨帘的阻隔变得沉重而悲壮。手艺靠坚守。坚守是深埋地下的树根,看不见,却支撑着一棵树的枝繁叶茂。老邹那些站得稳当的桌凳给了我答案:变与不变,是文明的年轮,也是人心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