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贻芳 厚生致远
——泰兴走出的教育巨匠吴贻芳
□谢成建
1981年的秋天，我背着行囊踏入南京师范学院的校门。这里亦是金陵女子大学旧址，素有“东方最美校园”之誉。中西合璧的宫殿式建筑群，古朴典雅，雕梁画栋，古木参天，文脉厚重。吴贻芳先生，则是这座港湾里一座璀璨的灯塔。名誉院长吴贻芳与我是同乡，心中顿生出与有荣焉的自豪与亲切。
1986年，泰兴县政府决定新修《泰兴县志》，我从泰兴师范学校抽调过来，旋即担任《泰兴县志》副主编。在县志资料搜集过程中，我接触到大量有关吴贻芳先生的资料信息，也情不自禁地格外留意和关注先生，尤为感到欣慰的是，我亲撰了县志人物篇中的《吴贻芳传》。
在中国近现代史上，吴贻芳是一个兼具深度与高度的名字，也是一个值得所有南师人、泰兴人永远铭记和引以为傲的名字。她既是中国教育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第一位女博士大学校长、任职时间最长的大学校长，也是在《联合国宪章》上签字的第一位女性。在民国时期的教育界赢得了“男有蔡元培、女有吴贻芳”的殊荣。这位从泰兴走出去的女性，以一生的实践，完美诠释了她为金陵女子大学定下的“厚生”校训：人生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活着，而是要用智慧和能力帮助他人、造福社会，从而使自己的生命也更加丰满。
1893年1月26日，吴贻芳出生于湖北武昌，是其父在武昌候补知县时所生，时值冬季，蜡梅芬芳，遂取名“贻芳”，后来她为自己取的别号便叫“冬生”。吴贻芳的人生足迹遍及大江南北乃至世界多地，但“江苏泰兴”始终是她的根脉所系与身份标识。各类权威档案与传记在记载其出生地后，无不明确标注其“祖籍”江苏泰兴，或直接标注其为“江苏泰兴人”。这一籍贯认定，不仅指向其家族的血脉根源，更深刻暗示了她所承袭的文化基因。泰兴地处苏中，肇基南唐，人文郁盛，鸿儒硕彦荟萃。吴贻芳出身书香世家，其祖宅位于县城北大街，曾祖父吴存义在清道光、咸丰年间官至侍郎，父亲吴守训亦出生于此。吴贻芳的童年在泰兴度过，直至9岁才离开泰兴前往杭州外祖母家。自幼接受的启蒙教育与文化熏陶，深深浸染着苏中士大夫家庭重视教育、讲究气节的传统。这份来自泰兴的精神底色，为她日后在学问与人格上的追求，奠定了最初的基石。
1904年，吴贻芳和姐姐吴贻芬一起入读杭州弘道女子学堂接受启蒙教育，1906年，考入上海启明女子学校，一年后转至苏州著名的景海女子学校。但在随后的数年间厄运接踵而至。1909年，父亲在湖北牙厘局任财务科长期间，因被上司诬陷而跳江自杀。1912年，在清华学校读书的哥哥吴贻榘因经济困难辍学，内向的哥哥回到上海后因为找不到工作投黄浦江自尽。母亲朱诗阁伤心欲绝、一病不起，姐姐痛不欲生，在母亲的棺椁旁悬梁自尽，吴贻芳承受着“三年之间失去四位亲人”的极致打击（诸多史料、文献中“吴贻芳一月之内失去四位亲人”的表述有误）。在她人生的至暗时刻，她的姨父、浙江名士陈叔通伸出援手，将她以及9岁的妹妹吴贻荃、年逾古稀的祖母一起接到家中抚养，并全力支持她的学业。正是姨父的开明与支持，使她得以在绝境中继续获得受教育的机会，也让她深刻体会到知识的力量与长者扶助的温暖，这或许是她日后格外关注贫困学生、强调教育公平的最初动因。
1916年，吴贻芳作为特别插班生进入金陵女子大学。她迅速以优异的学业和卓越的组织才能脱颖而出，被推选为学生自治会会长。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时，她毅然组织同学，手持十字架，打着校旗走上街头参与爱国游行，轰动南京学界。同年，她成为中国第一批获得学士学位的女性。此后，她赴美深造，于1928年获得密歇根大学生物学博士学位。毕业后，她立即致电母校：“论文已毕，考试及格，定期回国”。时年35岁的吴贻芳，受聘成为金陵女子大学校长，也是该校第一位由中国人担任的校长。
吴贻芳执掌金陵女子大学长达23年（1928—1951）。上任伊始，她便开宗明义地宣布她的办学理念，其办学目的，是要“造就女界领袖，为社会之用之人”，培养具有高尚理想、专业基础、服务社会态度和爱国精神的新女性。她为金陵女大确立了“厚生”的校训，并以此为核心，构建了一套独具特色、影响深远的教育体系，进行了一系列大胆而务实的改革。
在她的领导下，金陵女大声誉鹊起，其学士学位获得英美多所名校的认可，其学生赴国外知名学府深造，持吴贻芳签发的金陵女大毕业证书即可免试入学。她培养的999名毕业生被誉为“999朵玫瑰”，她们大多成为各个领域的尖端人才，是“中国近代女高级知识分子的群体典范”，其中包括中国第一位女海洋学家刘恩兰、中国第一位女交响乐指挥家郑小瑛等众多杰出女性。
正如她的学生、金陵女子大学南京校友会会长王韵芳所言，吴校长的“厚生”精神影响了一生。
吴贻芳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之一，发生在1945年。作为中国代表团的无党派代表和唯一女性成员，她与宋子文、董必武、胡适、顾维钧等共同出席了在美国旧金山召开的联合国制宪会议。1945年6月26日，在《联合国宪章》签署仪式上，中国被推举为第一个签字的国家。吴贻芳作为中国代表郑重签名，成为历史上第一位在《联合国宪章》上签字的女性，她的名字从此永载国际史册。
一直以来，吴贻芳对个人名利极为淡泊。1946年2月，吴贻芳经过重庆，宋美龄受蒋介石委派请她出任教育部长，被吴贻芳拒绝。1949年初，蒋介石“下野”后，李宗仁任代总统，张治中推荐吴贻芳做教育部长，被吴贻芳拒绝。1949年9月，吴贻芳作为特邀代表参加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出席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大典”。新中国成立后，她欣然接受了江苏省教育厅厅长的职务，并于1956年当选为江苏省副省长，分管文教事业。1979年2月，吴贻芳荣膺美国密歇根大学“智慧女神奖”。
1981年，88岁高龄的吴贻芳再次当选江苏省副省长，虽已届耄耋之年，她仍走遍江苏城乡，调研了数十所学校。吴贻芳积极倡导教育改革，强调教师队伍建设的重要性，将师范教育比喻为教育的“工作母机”，为江苏教育事业长期走在全国前列奠定了坚实基础。她还担任了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运动委员会副主席、全国妇联副主席、民进中央副主席等社会职务，积极参与社会活动。
1985年11月10日，吴贻芳先生在南京溘然长逝，享年92岁。冰心曾著文《一代崇高女性》纪念她：“我没有当过吴贻芳先生的学生，但在我的心灵深处总是供奉着我敬佩的老师。”老革命家董必武也曾赞叹：“像这样精干的主席，男子中也是少有的。”邓颖超称赞她：“桃李满天下。”
吴贻芳终生未婚，全身心践行着“厚生”的精神及其理念。这位从江苏泰兴走出去的女性，不仅在中国教育史上树立了一座永恒的丰碑，更在世界舞台上为中华儿女赢得了无上荣光。
四十余载，岁月流转，伊人已去，懿范长存，如梅傲雪，永贻芳芳。作为一名南师学子，作为一名泰兴人，对吴贻芳先生的崇敬之情，深植于心，仰之弥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