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高鹏山水画的“色彩革命”——
从江南诗意到自然交响的视觉重构
□高智群
在新金陵画派乃至整个中国水墨体系中,色彩一直处于从属地位,以“随类赋彩”和“水墨为主,淡彩为辅”为准则。南京著名山水画家潘高鹏则大胆地将黄、绿两大色系从“配角”提升为“主角”,并赋予了它们全新的文化内涵与情感张力,从而形成了其作品中令人过目难忘的“光感山水”或“彩墨交响”。这种对中国山水画色彩语言体系的结构性重建,使色彩从附属的“染绘技法”升华为独立的“表现哲学”。
一、潘高鹏山水画色彩的三个维度转变
■从“描绘性”到“表现性”
传统山水画中,色彩长期服务于“随类赋彩”的物象模拟原则,青绿山水虽具装饰性,仍未脱离对自然固有色相的依附。潘高鹏则大胆解构了这一关系,其笔下的黄、绿不仅是山川草木、田畴菜畦的注解,也是光、气、生命能量的直接显形。黄色如普照的宇宙之光,绿色如涌动的大地呼吸,色彩本身成为情感的载体与观念的符号。
■从“辅助性”到“结构性”
在潘高鹏的画面中,色彩直接参与空间建构与节奏生成。绿色体系通过明度与纯度的微妙变化,构筑出深远的空间层次;黄色则以线性流淌或块面聚合的方式,成为引导视觉、分割画面的形式要素。这种“以色代皴、以彩构形”的逻辑,颠覆了传统山水以笔墨线条为骨架的造型体系,展现出鲜明的现代构成意识。
■从“地域性”到“普遍性”
新金陵画派重视写生,画面多承载江南水韵的温润诗意,粉墙黛瓦、杏花春雨、秀色可餐。潘高鹏则深入体察故乡兴化里下河一带河网密布的水乡和春天灿烂如黄金的油菜花景色,将“对景摹写”的表象记录走向“心象写生”,将大自然具体地域风景升华为永恒的自然图式。画面中黄与绿共生,象征新生之绿与成熟之黄的色彩并置,打破时空季节限制,营造出永恒的丰饶之境。这种时空叠合暗合江南春秋变换的自然景致,更体现了对生命循环的深刻理解。
二、传统文脉的继承与西方艺术创造性转化
潘高鹏的色彩探索并非无源之水,其创新深植于多重传统:
■对传统青绿山水“去装饰化”,增加写意性,突破色彩表现边界,形成兼具传统韵味与现代张力的强烈视觉效果。
潘先生设色山水,剥离了青绿山水原有的工艺性与程式化,淡化线条勾勒,将其华贵之色转化为具有呼吸感与透明度的现代色层。通过水、墨、色三者交融、复色积染、水分渗透等手法,使绿色在厚重中见通透,在浓郁中显空灵,重现了“墨彩共生”的写意精神。他在宣纸水墨基础上融入水彩水粉丙烯等材料,用色极为丰富,变化微妙,绿色中有粉绿、翠绿、草绿、嫩绿、祖母绿等等,黄色系有鹅黄、土黄、橙黄、金黄、柠檬黄,黄绿之间又夹杂石青、翠蓝、红褐、朱砂等色,或以墨笔打底罩色,或直敷堆积色彩,高贵典雅,画面青翠扑人,明快和谐。
■对水墨语言的“色彩化”拓展
潘高鹏的色彩成就,建立在其深厚的水墨画功底上。他的水墨山水,有宋元的印记,龚半千遗韵,更受黄宾虹、李可染的润泽,善用积墨,厚重华滋。而他又是十分出色的书法家,书法有汉魏风骨,质朴浑厚灵动,线条苍莽拙茂。这种不凡的书法功力,使他在创作中自觉不自觉地以书入画,将水墨的笔意、墨韵转化为色彩的笔触与层次,使色块如笔墨般具有书写性与节奏感。画面中色彩的浓淡干湿、虚实聚散,皆延续了中国画“以笔运色”“骨法用笔”的美学原则,实现了“墨骨彩魂”的内在统一。他擅长用纵横交错的平直线条勾勒江南田畴河网,或明或隐,虚实相间,运笔已不受书法线条约束,正偏欹斜,随心所欲,无拘无束,或疾扫如草书飞白,或缓行若春蚕食桑。他的一些设色作品,保留了对山形水势的严谨勾勒,依旧讲究笔墨的干湿浓淡氤氲变化,在浓郁的色调中逸笔草草加入或实或虚或浓或淡的墨线墨块,压住了火气,使画面在鲜亮中透出古雅。《湖光掠影》《漫秋》便是这方面的佳作。
■对西方色彩美学的选择性吸收与转化
潘高鹏的设色山水之所以让人耳目一新,与传统山水画拉开距离,其中一个重要艺术来源,便是受到西方艺术的影响。他原是学西画出身,主修装饰艺术,又游历海外,在欧美举办过展览,接触了解到大量西方当代艺术,其技法和绘画精神,给予他很大的启发。但他不是亦步亦趋,全盘接受,而是将其精华重新解构和叠加,丰富传统的写意表现。如印象派对“外光”与“瞬间色彩”的科学化探索,在潘高鹏的创作中被转化为对“内光”与“永恒色彩”的精神性表达。他的黄色不是模拟自然光线,而是提炼光的本质能量,光色处理具有东方哲学中“气韵生动”的内生性。这种转化,使西方的光学观察转化为东方形而上的“心光”表达。梵高、蒙克等表现主义画家擅长以色彩表达内心激烈的情感,潘高鹏吸收了其色彩的情感张力,但摒弃了西方表现主义中常见的冲突感。他的黄绿色系饱满而和谐,将强烈的情感表达融入对宇宙秩序的宁静观照之中,实现了“热烈的沉静”——这是东方美学“中和”精神对西方表现主义的升华。马蒂斯的色彩平面构成、康定斯基的色彩音乐性理论,为潘高鹏提供了色彩组织的新思路。但他并未走向纯粹的抽象,而是将西方色彩构成的节奏感、平衡感与中国画的“书写性用笔”相结合。画面中的色块分布既有现代设计的视觉张力,又保留了笔意运行的呼吸感与偶然性,形成“构成的写意”这一独特美质。潘先生的色彩探索,实质是西方现代色彩观念在中国水墨语境中的“内化”与“转译”,从而形成了兼具东方哲思与当代张力的独特语言体系。
要之,潘高鹏先生的色彩山水创作,本质上是一场以视觉方式展开的哲学思考。他将色彩从物象的束缚中解放,赋予其光、气、生命的隐喻力量,使山水画从“可游可居”的田园诗境,迈向“可感可思”的宇宙交响。在这一过程中,他不仅重塑了山水的色彩语境,更重新定义了色彩在中国画中的精神地位——色彩不再只是画面的衣裳,而是山河的魂魄,是画家与天地对话的灵光。
(作者为复旦大学书画篆刻艺术院研究副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