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严的守望
老严,新农人一枚,性子爽直,为人厚道,言语间常透着几分庄稼人的幽默。
因为生得满脸的络腮胡子,庄上人多以“毛胡子”呼之。这称呼代表的是亲昵,并无丁点戏谑或者不恭。
老严是村里的种田大户。还在十多年之前,他便与村里那些常年在外或家中缺乏劳力的人家协商,由对方将自家的责任地交由他管理,老严则负责每年支付对方一定的租金。对于这种交易,后来产生了一个专属名词——土地流转。
农村人对土地天生就有情感。刚开始的时候,老严只流转到了二三百亩地。不少人家,宁可放弃外出挣大钱的机会,也硬要蹲在家里死守着几亩薄田。
后来,随着科学技术和机械动力对农业的持续加持,加之种植方式的颠覆性变化及政府的正确引导,弃田从商的人家不断增多,老严流转土地的规模也由原来的二三百亩逐渐增加到如今的六百多亩。
是科技解放了劳动力。当初史家舍近三百户人家、九百多人口,一年到头的主要任务,就是伺候庄上的一千四百多亩耕地。而今,除去开挖蟹塘的近三百亩地,其余的一千多亩就老严和一户唐姓大户在种植。不过,两户人家显得比之前种自家的那点责任地还要清闲,依旧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老祖宗早就有言:天下最苦是农民。老严刚开始流转土地的那几年,由于缺乏大面积种植的经验,加之机械动力不足,田间又没有机耕道路,运粮施肥完全依赖人工,通过水上运输。俗话说:农家无闲月,收种人倍忙。为了抢进度、赶农时,一到收获季,老严两口子吃宿几乎全都是在田头或者场头,撑不住了,就靠在肥料袋上,或借着拖拉机的阴影眯一会儿,醒后就操起家伙接着干。试想,几百亩地,光秋季一熟,大几十万斤稻子,得一担担过手、上船、上岸,再装车送往米厂,这得花老严多少精力。
按照史家舍的水上区块划分,老严种的几百亩地分黄土沟、弯弯沟、八十亩沟、垛子、花瓶、大河西和大河东共七个地块。由于机械转场作业需要上下船,如今的机械作业又考究思维敏捷、手脚协同,稍有不慎,极有可能造成船翻机毁的后果。所以,每次机械转场收割或者栽插,对老严而言都是一种煎熬。
刚开始种地的那几年,虽说老严也挣了几个钱,可那完全是辛苦钱,是一家人拿时间、精力甚至健康换来的血汗钱。应该是在老严流转土地的第三年夏季,田里刚刚栽插结束,老严突然肚子疼痛难忍,去镇上卫生院一查,原来是阑尾炎,且已经化脓,手术在所难免。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术后仅仅十天,老严硬撑着下田干活了。
后来,史家舍所有地块被兴化市里纳入了省级高标准农田示范方项目区域,项目不仅要为史家舍所有的田块通水泥路,而且还配套实施水、电、渠甚至还有绿化。当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史家舍人无不欢天喜地,奔走相告,因为他们终于可以终结世代无船不种地的历史了。
其实,收益最大的是老严这样的种田大户。例如田里上水,以前全都靠抽水机,既费时,又费力。如今只需电闸一拉或在手机上轻轻一点,河水瞬间便哗哗进入水渠,然后按照主人的意愿流入缺水的田块。项目建成之后,老严曾算过一笔账,仅田间打水这一项,他每年就可节约开支两万多元。
因为种地的需要,这些年,老严不仅建了几百平的仓库,而且先后购置了收割机、大型拖拉机、插秧机、无人机等各类农用设备。按老严的想法,本来还打算建个烘干房,由于儿子儿媳极力阻止,老严最终选择了放弃。
谁也没有想到,最近几年,就连种田也“卷”得吓人。特别是今年,更是哀叹声一片。因为夏秋两季,双熟歉收,所有的种田大户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亏损,少则每亩二三百元,多则六七百元。据说,就连向来精打细算、活计都是亲力亲为的老严,今年也亏了不少。
都说:财发精神长。难怪最近每次遇到老严,都像那秋后霜打了的茄子——蔫了。往年田里的活一结束,老严立马会让儿子将该缴的租金和规费打到村里账上,可今年却迟迟不见动静,一了解,原来老严家今年栽的是9268新品种,到目前还没找到能接受这个新品的买家,老严都已经急得上火了。
昨天,刚从银行办完贷款的老严来村里核实租金,在等会计的间隙,我逮着机会与平时忙得脚都不沾地的老严进行了一番交流。据老严讲,种地十多年,等于白忙了一场。钱当然也赚了一些,但多用于库房建设和农机购置上了。
那天,老严扳着指头跟我细数了当前地难种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租金和成本过高。刚开始种地的时候,每亩地只给田主六百或七百块钱,最多也不超过一千,而今每亩基数一千二;村里的管理费,开始是每亩五十,如今统一标准,租金的百分之十,某些地方单租金就一千三百多,加上管理费,七七八八将近一千五;刚开始种地的时候,男工每天八十,女工六十,现在讲交情,打底也不少于一百,多的一百二,并且中午还要管顿盒饭。另外,化肥农药成本早已翻番。
另外,之前田间的排水系统遭到了破坏。种地的前提是要确保墒沟畅通。水沤在田里久了会将麦子渍死,稻子醒棵之后得将水排净搁田。搁田是稻子生长过程中极其重要的一环。农谚有云:“风吹稻叶响,叶尖戳巴掌。”这就是有经验的老农搁田必须要达到的效果。可是,如今田间的垄沟大多被小户点豆栽稻,多数垄沟浅得不如昔日的墒沟。垄沟功能的丧失,使秋熟的搁田形同纸上谈兵。不少大户干脆省掉了搁田这个环节,如此做法,无疑会对秋季的收成产生影响。
那天,老严在隔壁与会计对账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老严坐过的椅子下面有一小摊泥,那泥分明是刚从老严的鞋子上掉下来的。看着那堆犹带湿气的烂泥,我一下子怔住了,那哪里是什么泥呵,那简直就是咱史家舍千余亩耕地的缩影,那柔软的湿,代表的是老严与土地之间几十年的情感。
此时,窗外一片寂静。那摊从老严鞋上落下的湿泥,在光洁的水泥地上静静摊开,像一枚深嵌时光的印记。这泥土里,藏着老严半生的汗水与坚守,藏着史家舍人世代与土地相依的密码,更藏着中国乡村从“靠船种地”到“智慧农耕”的变迁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