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扁 食

日期:01-09
字号:
版面:第A04版: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扁 食

北风紧了,窗户关得再严,也挡不住那股凛冽的寒意。我这才恍然,冬至将近了。

故乡泰兴,冬至是要吃扁食的。扁食,是我们对馄饨的称呼。北方人冬至吃饺子,有趣的是,锦州、天津、保定这些北方城市,也把饺子唤作“扁食”。南北口味向来各异,甜咸之争不曾休止,唯独冬至这一日,无论天南地北,家家灶上都蒸腾着扁食的香气。

小时候,总觉得“扁食”这名字土气。后来在书中屡屡读到,才知是古称的延续。《骆驼祥子》里有“哑巴吃扁食——心里有数”的歇后语,清人潘荣陛在《帝京岁时纪胜》中记下“孙胡子,扁食包细馅”的吆喝,姚雪垠的《长夜》里也有人道:“让你干娘给下扁食。”原来这土名,竟有些来历。

那时的扁食,是节日的犒赏。平日吃不着,反倒成了念想。一年到头,就盼着几个有扁食的日子。有了盼头,日子便不觉得长。

冬至那天,全家都忙开了。母亲一早去菜地,铲回沾着晨霜的青菜。洗净、焯水,捞起沥干,再装入布袋,扎紧口。她用扁担穿过布袋系口,另一端压上长凳,人骑坐在扁担中间,身子前倾,一下一下地压,直到从布袋缝隙渗出最后的青汁,再将其捏成几个紧实的菜团子。

父亲负责备馅。他专程去肉铺割块把钱的猪肉(那时猪肉七毛四分一斤)。八级钳工的手极稳,剁起肉来不紧不慢,节奏分明。刀起刀落,猪肉渐成肉糜,姜与蒜也化作细末。父亲把姜蒜混入肉中,再淋一勺麻油,撒一撮细盐,顺一个方向搅打。这功夫,旁人学不来。

包扁食是母亲和姐姐们的事。她们相对而坐,取皮、抹馅、轻捏,两指一拢一掐,便是一只圆肚翘角的扁食。双手翻飞间,竹匾里渐渐摆满一圈圈扁食,从外到内,密密匝匝,层层铺展开来,像树木的年轮。

奶奶不参与忙碌,只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她眯眼打盹,一脸安详。

扁食下锅了。白雾裹着香气从厨房漫出,母亲守在灶前,用漏勺轻推慢搅,水滚三巡,待扁食如白鹅般尽数浮起,她便招呼父亲祭祖。

父亲盛上两碗头锅的扁食,恭敬地奉于祖先案前,随即领着我们依次作揖、跪拜。仪式不长,也不繁琐,那片刻的静默,却让人心生安宁。

礼成,一碗碗热腾腾的扁食端上桌来。薄皮透出内里的青绿粉红,似宣纸上的水彩。一口咬下,青菜的鲜爽、肉馅的醇厚、姜蒜的辛香在唇齿间交融,热乎乎地滑入胃中,浑身都暖了起来。热气袅袅间,大家的面容模糊了,眼中的笑意却格外明亮。

后来走过许多地方,吃过各样扁食、馄饨、饺子、云吞,有的精致,有的鲜美,却再没有一碗,能比得上冬至的那一碗。

原来,我念念不忘的,从来不只是扁食的滋味,而是一家人围坐的温暖,是为一餐忙碌的烟火气。这,大概就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