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箱

风 箱

古人云：“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橐龠即古代的鼓风用具，它既是匠人熔炼金属时生风的“封姨”，又是家庭炉灶助燃的“风婆婆”，自古暨今，逐渐演变成风箱。

风箱，在不同地区或方言中有多种俗称，如风匣、风闬、风柜?、风掀、风龛?等。20世纪六七十年代，在我的家乡里，灶房里双锅灶是“主角”，灶壁一侧的风箱则是“定海神针”。这种助燃灶膛火的风箱，就像一个横倒的“酉”字，它与灶台连接处有一个通风道，箱内有木板和鸡毛做成的活塞，正面有个拉杆，拉杆又称搀杆，一个“搀”字，告诉人拉风箱要揉而有顺，不可莽撞。风箱拉杆不管向后拉还是向前推，前后风门的搭舌，都会随着拉杆的拉推而交替关闭，实现双向连续送风。

风箱的拉杆有独杆和双杆之分。比如走街串巷的匠人，他们用的小熔炉多为小巧的独杆风箱，风箱的上层还可以加装个分档抽屉，这种抽屉对匠人来说，犹如百宝箱一般，可以用来收纳多种小件。而灶房里的风箱一般都是双杆的，箱体明显稍大，风力带有“吼”劲。如果是铁匠铺里的风箱，箱体又会大上一壳。当风箱拉杆一拉一推，伴着“呱嗒呱嗒”的声响，活塞将空气挤压进出风嘴，出风嘴内装有能左右摆动的活舌，风从一侧进入时，活舌被推向另一侧，使风集中喷出进炉底，从而将燃烧物鼓吹助燃。对此，汪曾祺先生有一句精妙的比喻：“风箱有点儿像手风琴，一拉一推，风就吹到灶膛里了。”

印象中，小时候家中的风箱，因年久磨损更换过一次。记得父亲从县城买回来一只楸木风箱，箱体燕尾榫构造，枣木拉杆，黄铜“如意角码”护角，两端进风口镂空成花钱图案，圆台形出风嘴从箱体向外逐渐收缩，形成类似漏斗的样子，上盖板出头檐刻有精美的祥云纹。如此惹眼的风箱，也曾引来左右四邻前来围观。楸木属优质硬木，韧性卓越，做成的风箱，不易变形，而且耐得住灶墙的干热和煮饭炒菜时氤氲的热气。后来我发现，做高端家具和乐器的匠人，都常采用楸木，也许这是父亲当时选购楸木风箱的缘由。

那年头，灶房里拉风箱的声音，就像戏台上红氍毹上檀板声?，是很清脆的，也是灵动的。一膛灶火，不论是烧草还是烧炭，拉风箱都有门道。烧草时，拉风箱要轻推慢拉，就像文雅之人吃饭，讲究细嚼慢咽。引火入灶膛后，添上草把，拉风箱的声音是“呱——嗒”“呱——嗒”，火苗在气流的吹拂下，像一群欢快的小精灵在跳跃，满灶膛都是红彤彤的火光，当火苗收头时，又是一个草把喂进灶膛，那“噼里啪啦”的声响，与拉风箱的声音，似合奏的交响音乐，听之，顿感烟火气满满当当。如若是烧炭，听拉风箱的声音，便是“呼哧呼哧”，风像是在追赶着火苗，火膛里那些蛰伏的炭块，在炽热的底火上燃烧起来，渐渐地舒展成如盛放的红色牡丹。

曾读过莫言的《左镰》，记得文中有一句描写拉风箱的情景：“老三奋力地拉着风箱，他的身体随着风箱拉杆的出出进进而前仰后合。”我想，岁月里那些古拙敦实的风箱?，以其“咕哒咕哒”的节奏，将一股股灌入灶膛的风，吹得人间烟火，袅袅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