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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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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垛上有座城

日期: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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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我平生第一次进城,是跟随生产队的农用帆船,去兴化化肥厂装氨水。船从梓辛河,拐入车路河,西行不久,队长一句“垛田到了,县城不远了”,让我瞬间直起身子,极目远眺,水面上竟然漂浮着一座城,波光潋滟,如海市蜃楼。传言“兴化是水做的城”,化作了眼前真切的图景。

过北岸堤坝,兴化城豁然撞入眼帘,青砖灰瓦,层层叠叠,被车路河与上官河织就的水网轻轻托举,宛如一片漂浮于碧波的荷叶,风过处,仿佛还在轻轻晃动。北望上官河,水势浩渺,无风起浪。眉眼近处,就是宽阔的东门渡口,是我记忆中最繁忙也最危险的渡口,渡船侧翻的事故,我耳闻就不止两回。

上官河西岸,是一片名为“东门大尖”的天然码头,长百余米,是农村人进城的第一站。那天,码头上停靠着上百条农用船,水泥船为主,也有个别木船。每条船上都笔直竖着一根桅杆,上百根桅杆林立,场面蔚为壮观。帆船停靠码头,桅杆必须竖立;遇桥则需提前落桅,这是水乡人世代相传的行船规矩,关乎生死安危。

这种独特的水上景观,总让我联想到不远处的旗杆荡。相传岳飞曾在垛田水荡抗金,每条战船上都竖立着旗杆,一眼望去,湖荡布满旗杆,遂得名“旗杆荡”。而城北的乌巾荡,据说正是金兀术败逃时黑头巾落水之处。如今,乌巾荡大桥上矗立着岳飞骑马作战的铜像,威风凛凛,桥头还停靠着用竹泓木船非遗技艺仿造的南宋战船,仿佛仍能听见当年水战的号角与鼓声。

我们船泊“东门大尖”,只为购买农用物资,也帮妇女们买些家用什物,条件允许的话,还会奢侈一回,看一场淮剧,或者吃一顿早茶。进城之乐,全在这细碎的盼头里。后来我外出求学,“东门大尖”成了必经之路,它像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我从揣着好奇的农村娃,慢慢走近这座城的深处。

兴化人常说:“金东门,银北门,偷偷摸摸西南门。”这句流传于明清时期的俗语,道出了古城商业格局的鲜明差异。东门因水运便利,成为米市、鱼行、菜行的集散中心,商铺鳞次栉比,车水马龙,故称“金东门”。北门依托官道与仓储优势,金融业与典当业发达,银号林立,故称“银北门”,有趣的是,号称“龙尾”的北门大街不在城内,而在城外,构成“小城大厢”的独特布局,如今北门3米宽的麻石街还在,两边的建筑大多是榻子门店铺,古朴里透着过往幽微的繁华气息。而西南门因河道狭窄、交通不便,商铺多为零星小户,难成气候,被形容为“偷偷摸摸”——方言中意为“不成气候”。这句俗语至今仍在民间流传,不仅是对历史的追忆,更是对城市空间演变的生动注脚。

而我真正走进兴化城,深入城市的肌理,并参与到这个城市的建设,是在二十年后。我的第一份工作,就在位于垛田旗杆荡的一所职业学校。那时旗杆荡早已消失,勤劳的垛田人“垒土成垛”,将水荡化为良田。旗杆荡的消失,不是文明的断裂,而是水乡人民适应自然、改造自然的集体智慧。旗杆荡成了垛田演变过程的一个缩影。七年后,我被兴化中学聘用,校址在县城东北的九顷,九顷原亦属垛田乡,今已开发为“新城”。从九顷过迎丰桥至“金东门”,不过十几分钟,却如穿行一道“时光闸门”,前脚是喧嚣的新城,后脚便踏入“苏中明清第一老街”的青石板路。

我喜欢到东门老街闲逛,去触摸古城的文脉。对我来说,“金东门”就是一座文化宝藏,在这样的街巷闲适地漫步,是名副其实的文化之旅。我在与古城亲密的接触中,完成了对兴化古城和历史人文的直觉认知,满足了我对城市的好奇与向往。我父亲说过,“十世修不到城脚跟。”在此番城市化进程中,我顺顺当当地成了城里人,住在新城,到老城散步。发展的浪潮促成了我个体命运的跨越,达成了我对城市的向往,只是我的这种向往,还停留在传统的生活记忆与城市模式中。古城已经成为故事,成为历史,成为文化景观,成为兴化这个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弥足珍贵的一部分。

“东门大尖”已经全部做了河工,成了坚固的防洪堤,堤岸上建有整齐结实的栏杆和美观舒适的健身跑道。东门渡口已不复存在,河水变得温顺,风平浪静,轻轻摇曳着城市高楼的影子。这般安澜的河水、宜人的岸景,照见了当下生活的平和与幸福。

走在东门老街,仿佛在翻阅一页页厚重的线装书。两旁的青砖黛瓦老屋,静立如古卷中的文字,墙头探出的仙人掌开着嫩黄的花儿,为老时光盖上一枚鲜活的印章;墙角湿漉漉的青苔,是岁月沁出的墨痕,悄然洇染着过往;偶见院中老井,辘轳犹在,仿佛仍能听见昔日汲水的叮当声;一株百年蜡梅,虬枝盘踞,清冽的幽香随风飘散,弥漫整条街巷。抬头望去,瓦松在黛色屋脊上疏朗生长,姿态如松亦如塔,宛如写在瓦片间的禅意小诗。

老街的“鱼骨状”格局尤为独特:主街如脊梁,南北向的小巷如肋骨般散开,这是明清时期留下的城市肌理。虽然“金东门”的商业繁华不再,但铁匠铺的叮当声、锡器铺的敲击声、药铺的捣药声仍在回响,这些不是怀旧的装饰,而是传统技艺的活态传承。老街人声鼎沸的往昔虽已远去,但那斑驳的门楣、褪色的匾额、老旧的商铺,仍在无声地讲述着“金东门”日进斗金的商贸传奇。

老街的房屋也有讲究,从巷外看,山墙高耸,高墙深院,显得森严而神秘,可一进屋内,却觉得低矮昏暗,光线不足。原来,为了应对水乡雨季排水困难,居民们在院子里填了近一米厚的泥土,抬高地面,以利排水防涝,这一建筑智慧,正是水乡人民与自然共处的生存哲学。

老街里住着不少老人,他们不愿搬离故居,不为守着老房子,而是习惯了老城的慢生活,这种慢生活正是他们热爱生活的一种方式。这种慢生活会流淌出一种细腻的文化气息。他们说话带着城里人特有的语调,素雅而从容,那是文脉浸润在骨子里的气质。有的老人已是房主十几代甚至几十代的后人,李氏、郑氏、解氏、成氏、赵氏、张氏、顾氏、任氏、刘氏……一个个姓氏如血脉般延续,传递着古老的基因,水乡的灵秀之气又强化了这种基因。其中最耀眼的,当属明代“状元宰相”李春芳一族。

如今的兴化,老城之外有了新城。垛田街道、临城街道向南延伸,一座座形态各异的大桥将老城与新城紧密相连,如彩练横跨碧波。有人说,要是老城区的河网未填,兴化或成“东方威尼斯”。可即便如此,现在的兴化也足够动人。它是全国百强县,是“国家全域旅游示范区”首批创建单位,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是“中国文学之乡”“中国小说之乡”“中国国象之乡”,更是一座永远向上的城。

垛上有座城,一座老城,一座新城。垛上的这座城,不在地上,在水里,水是它的根;不在地图上,在文脉里,文脉是它的魂;不在建筑里,在精神里,精神是它的力。兴化人用一筐土垒起垛田,用一支笔写尽文脉,用一颗心守住初心,这就是“垒土成垛,择高向上”的兴化精神,也是这座城最珍贵的宝藏。

垛上有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