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求甚解:一种读书策略
□卧红轩
前些时候,有一位小友和我谈起如何读《老子》,我说,读其中读得懂的即可,那些读不懂的就算了。有专家称自己只能读懂四分之一,我们非专家,就更等而下之了。比如“道”,在《老子》中固是十分重要,但老子并没有告诉我们“道”是什么,他只说了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就把我们打发了。当然,站在两千多年前,说不清楚并不奇怪,而作为中国思想史上第一个探求世界本源的人,老子已经很牛了。只不过以今日之知识分工,关于世界本源的问题,已经移交给了物理学(在此意义上,霍金说的“哲学已死”不无道理)。所以,这个“道”,除了具有思想史的意义,对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根据这样的认识,我将《老子》做了一个节本,以供把玩。想想也是,一个“无为”,一个“柔”,已经让后人受用不尽。
爱默生说:“先哲前贤往往也只是灵光乍现,因而记录其真知灼见的文字可能只占其著作的极少部分。明智者读柏拉图或莎士比亚都只读这极少部分,只读先贤想说的那一部分。”这话太对我的胃口了。
再说《周易》。我读的第一个本子是黄寿祺、张善文的《周易译注》,但只读到十七卦(至今还有个书签夹在那里)。后来又买过好几种本子,然而总是读了十来卦,就又丢下了。有一次,我去南京出差,在先锋书店买到一本《易象论》,反倒一气把它看完了。后来,因他书所及,我又陆陆续续读了许多卦,这样离读完全书也相去不远了。不过,我在第一次读的时候,已从中拈出“位、时、中”三个字(我读书喜欢先抓核心,如把一部《论语》概括为“仁于中,礼于外”六个字,然后由此向外延展,如果没有余力,好歹也抓住了关键),即当你要做一件事时,一要考虑你所处的位置是否相宜,二要考虑时机是否恰当,三则行事时要做到持中守正。我以为,一个人若能以此行事,可无大过。你当然还可以知道得更多,如“几”,所谓“履霜,坚冰至”,看到下霜,就知道离结冰的日子不远了。一般说来,具忧患意识的人对“几”往往比较敏感,《系辞下传》说:“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再比如,“谦”卦六爻皆吉,这在六十四卦中绝无仅有,可知古人对“谦虚”之看重。我尝有言,一个人谦虚总是没有风险的,如果你没有水平,别人会说,这个人虽然没有水平,但很谦虚;如果你有水平,别人也会说,这个人不但有水平,而且很谦虚。当然,我们也不能把谦虚仅仅看作一种策略或姿态,事实上,水平高低本来就是相对的,而且很多时候人总是处于一种“东向而望,不见西墙”的局限之中,因而要有一种不肯定自己一定正确和绝对正确的态度。第六十三卦为“既济”,六十四卦却又作“未济”,也是深含理趣的,所谓“既济”总是阶段性的,“未济”才是恒常的。总之,除非你做研究,或对它有着特别的兴趣,否则,不一定要把六十四卦都读下来——事实是,即使你读一遍也不一定记得住。当然,如果你想对《周易》有一个整体的了解,可以读一读《易传》中的《序卦传》和《杂卦传》,或张善文的《周易入门》。——顺便说一句,对于入门书,我从来也不敢轻视,关键是要看谁写的。入门书谈的往往是一些最基本的当然也是最重要的东西,既可作为入门之向导,也可作为阅读后的提要,用以温习。
汪曾祺说,“一二三,才够意思”,也就是说,要说到三,才够意思,那我就再说说《左传》吧。我算是喜爱《左传》的,但即便如此,我读的也不是足本,因为我觉得对我来说,编年体的本子不是上选。所以我就选了徐中舒的《左传选》,该书在保持编年体的框架下,尽量采用纪事本末体。后来,我又读了胡安顺的《左传纪事精选》,该书“以纪事为体”,体量则比徐本大。当然,我也备了杨伯峻的《春秋左传注》,一是用以参考,二是补读选本中没有而我感兴趣的一些内容。
陶渊明说自己“好读书而不求甚解”,或许是谦虚的话。但对我辈而言,却不失为一种明智的态度。因为我们既不如古人有闲,要读的书也比古人多太多。
当然,作为策略之一种,“不求甚解”并不针对所有的书,这也是不言而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