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屋里的钱弹匠
过去,庄户人家床上的棉被褥一用就是十几年,有的甚至是上一辈人传下来的,盖的时间久了,被褥板结且不暖和,这时主人就思量着,什么时候请弹匠把被褥翻新一下。
依稀记得,20世纪70年代,来到我们庄里揽活儿的弹匠,如同走马灯一样轮换,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然而,有一位年近而立的钱姓弹匠,独辟蹊径,每年中秋一过,不走街,不串巷,人像候鸟般落脚在庄里。
钱弹匠来的时候夫唱妇随,俩人划来的小篷船就是流动的家。远看小篷船,像一只黑得发亮的甲虫,近看时,篷顶上也有醒目之处,一把大红漆罩身的弹花弓,顺着篷顶呈斜插势固定在上面,行人见弓如见人,心想,钱弹匠又来了。船篷顶上的弹花弓,其实是个缩小版的仿制品,据说是钱弹匠亲手打造的,这就像小酒馆门前挂酒幌子一样,篷上立个弓引子。
庄里东夹河北岸上,用来阴干坯瓦的棚屋,一溜儿排开,瓦场场长破天荒借给钱弹匠一间,铺搭弹棉絮用的台子。钱弹匠的行头随船同行而来,两张人字形长竹凳,分开两边放在棚屋中间,搁上两根毛竹竿,用绳系扎固定,再铺上厚竹片排成的帘子,面上覆一层洋布,这就有了弹棉絮的“大舞台”。
有一回,钱弹匠夫妇俩各自戴好口罩和布帽,在棚屋里准备翻新凤奶奶家的旧棉胎。当解开捆扎棉胎的布带时,一个花格小布包从里面滑落下来,钱弹匠先是一怔,赶忙捡起来打开一看,惊讶道:“乖乖隆地咚,是钱呀!”数一数,正好六十块。他没有犹豫,急吼吼地说:“快!快!去喊凤奶奶!”“不得了,这个凤奶奶把钱乱放!”老婆一边说一边冲出了棚屋。凤奶奶火急火燎地赶来,紧张的神情,激动的泪水,交织在一起,要知道,这些钱在那个年代可不是个小数目。后来听凤奶奶说,钱是家中这几年攒下的,准备明年翻建房屋,因伏天晒伏时翻箱倒柜,凤奶奶临时起意,把放钱的小布包塞进了棉胎夹层里……这才有了这一段拾金不昧的佳话。
目送凤奶奶离开棚屋后,钱弹匠夫妇俩继续忙活起来。先将旧被胎上的网纱扯掉,然后撕成大块,架上铁耙,抓松后铺在弹花台上,接着,钱弹匠在身上系一根腰带,腰后固定一根高出头一大截的挑杆,挑杆从肩头斜上方向前弯曲,顶端下垂一根索带,悬吊起弹花弓。一切妥当后,钱弹匠一手握弓柄,一手握弓槌,那模样就像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长枪”“手榴弹”应有尽有。
“腰身弯作一张弓,横拨箜篌气若虹。不藉吹拉自成曲,待加击打更生风。”只见钱弹匠用木槌击打弓弦,“嘭、嘭、邦——”“嘭、嘭、邦——”,节奏时而疾如骤雨,时而缓若游丝,弓弦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弹花台上的棉絮,一缕缕被弹撕开,向四处飞溅,又慢慢地落下,聚合成新的棉絮,个把时辰的工夫,棉絮被弹铺成蓬蓬松松的被胎模样。这时,钱弹匠放下弹花槌,人俯倾,双手把握弓柄,从左到右,用弓背平抚着棉絮面。这一招看似简单,其实骨子里凭的是巧劲,那模样就像古装武打片中,战将手里的青龙偃月刀,在平扫时播放的慢动作,而他的老婆则笑称这种把式是“关公舞大刀”。
抚平的棉絮面是要牵蒙上纱线的。牵线时,钱弹匠与老婆一搭一档,先把几根红的、绿的粗线径,呈交叉状镶在棉絮上,然后将白纱线挂在挑线杆顶端的小勾上,伸向对过老婆面前,老婆一牵,钱弹匠这边一放,一牵一放的瞬间,俩人同时将纱线压在棉絮上并掐断,如此反复,纱线被牵放成菱形网似的蒙着棉絮。这一过程,钱弹匠有一句文雅的说词,叫“蟏蛸吐丝缠白玉”。
牵放好纱线,接下来木磨盘伺候,如蒲团样的木磨盘,在钱弹匠的双手磨压下,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南,一会儿北,磨压的纱线紧贴在棉絮上,此环节钱弹匠戏称为“金龟游龙鳞”。细想也是的,将磨盘说成是金龟,蒙成的纱线网格比成龙鳞,喻义的是康寿与祥瑞。
牵放纱线是最热闹的时候,前来围观的人,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大人想来找找乐趣,知道钱弹匠肚子里有“货”,会一边打快板一边说“鸽子”,小孩则是来凑个热闹,起个哄。棚屋里就像进了戏园子,人围着弹花台站了一圈,这里面当然少不了凤奶奶。钱弹匠说“鸽子”前,先到外面掸一掸身上的棉絮,摘下口罩,进来时有意清一下嗓门,接着笑眯眯的瞄一眼凤奶奶,兴味盎然,从腰间掏出竹板,亮起戏曲里的那种花架,手腕一抖,“呱嗒”“呱嗒”响起来。有一段是这样说的:“进村庄,弹棉花,这里处处是我的家;浅弹弦,深敲弦,嘭嘭邦邦日子甜;牵红线,放绿线,红红绿绿是太平;竖一根,斜一根,爹爹奶奶感情深;推磨盘,压磨盘,岁岁年年人团圆;翻旧被,盖新被,幸福日子共欢庆。”一段刚说完,钱弹匠已走到凤奶奶跟前,这是有意走过来“讨打”的,嘴已笑得合不拢的凤奶奶,轻轻地撕了一下钱弹匠的耳朵说:“嗯呀,爹爹奶奶感情深哩,你们小俩口才叫恩爱呢!”引得大家拊掌大笑,就连场长和翻瓦的工人,也都挤进来看个热闹。笑声中,钱弹匠和老婆一道,轻轻地将棉胎翻过另一面,接着又是蒙纱线,又是磨压,这时候的凤奶奶,悄悄地走到场长面前,讲起了钱弹匠捡钱的那一幕。
下午,人们发现棚屋外墙上贴了一张用大红纸书写的表扬信,钱弹匠“非己之益,分寸不取”的消息,如同磁石,不胫而走,吸引了四乡八邻。一时间,想翻新被褥或弹个新棉胎的人,首先想到的是棚屋里的弹匠。
那些年,钱弹匠的生意一直红红火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