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清晨
初冬的里下河,雾是有分量的。它比天光醒得早,寅时刚过,就把洪林小镇裹成了一团苍灰的绒球,连空气里都浸着河泥与水汽交织的微凉。镇口的水泥路还凝着露水,两道橘黄色的光柱就劈开浓雾晃了进来——一辆电瓶三轮车碾过路面,车斗里两只塑料鱼桶撞着栏杆,“哐当、哐当”,像揣了两窝活蹦乱跳的星子,在雾里溅起细碎的声响。
那人熟门熟路停在红绿灯路口的西北角,像是他摆了好多日子的老位置。头灯的光在雾气里漫开,像一层薄纱罩住湿漉漉的水泥地。“哐当”一声,塑料鱼盆磕在地上,闷响惊动了整个沉睡的街道。只见他弯腰解开桶绳,浑浊的河水带着鲜冽的河腥气倾泻而出,鲫鱼摆着银亮的尾巴,白条鱼蹿得欢快,河虾弓着身子蹦跳,黄鳝翻着金黄的肚皮,在盆里搅起细碎的水花。粗糙的手掌布满老茧,指尖沾着河泥,却灵活得很,摸出塑料筐按大小分拣,头灯的光顺着他佝偻的脊背滑下去,在雾里拖出长长的影子,和满地的水光缠在一起。
雾渐渐淡了些,像被谁悄悄撩开了一角,鱼肚白从东方透出来,给雾镶上了一层银边。卖青菜的老太,挎着两只竹篮,篮沿缠着一圈褪色的红布条,篮子里的青菜还带着湿漉漉的泥,叶尖挂着水珠。“王大哥,今儿黄鳝肥啊!”她的嗓门亮得像铜铃,带着里下河特有的乡音,惊得老王手里的鱼筐顿了顿。
说话间,一位卖牛羊肉的大叔开着电动三轮车来了,车斗里的不锈钢板子“咚”地搁在三轮车上面和车身严丝合缝。他掀开盖着的白布,长方形不锈钢盆子里肥瘦相间的牛羊肉码得整齐,带着新鲜的肉香,在雾里漫开。不远处,一位头戴深黄色圆帽的妇人坐在自带的小木凳上,面前的塑料盆里,慈姑带着褐色的薄皮,长长的藕节洗得干干净净。她双手拢在袖筒里,偶尔抬头和路过的熟人搭句话。那位卖衣裳的女子最是热闹,两排不锈钢架子一撑开,五颜六色的褂子裤子用衣架挂着,在晨风里轻轻飘着,像突然开了一片热闹的花,给清冷的晨雾添了几分活色。
十字路口渐渐热闹起来。邮局的卷闸门还关着,“邮政储蓄”的绿色刻字在雾里泛着暗光。对面银行的ATM机亮着冷白的灯,给早起路过的老人照路。路西面的两家早餐店早已热气腾腾,蒸笼叠得比人还高,白雾从竹篾缝里钻出来,裹着葱花饼的焦香和蒸饺的鲜香,飘满了半条街。店里的桌子几乎坐满了,大爷们端着茶杯聊天,大妈们买完菜顺带坐下,下一碗热乎乎的饺子,眼角眉梢都是满足。
西南角的红色广场慢慢露了出来。广场的彩色标识矗立在东南边,北面石碑上面刻着的红色故事渐渐清晰,洪林的几位革命烈士的名字,在晨光里越发明亮。碑座上的文字被露水打湿,字迹透着股沉甸甸的静,和早市的喧闹形成奇妙的呼应。广场边的车子多了起来,三轮车、电动车、小轿车,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摊主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成了小镇清晨最动听的乐章。
太阳慢慢爬上来,金色的光穿透浓雾,洒在水泥地上,溅起细碎的光斑。雾开始散了,像被风吹走的纱,露出湛蓝的天。卖鱼人的鱼盆空了大半,卖青菜老太的篮子见了底,赶集的乡民提着菜篮子往回走,里面装着刚买的鲜鱼、青菜、牛羊肉和藕节。邮局的卷闸门 “哗啦” 一声拉了起来,银行的保安推开玻璃门,洪林小镇像被按了开关的闹钟,彻底醒了过来。
卖鱼的人收拾着鱼盆,指尖触到微凉的水汽,抬头看见石碑上的光越来越暖。那些红色的故事仿佛也随着雾气散开,融进了这满街的烟火气里——融进了青菜上的露珠里,融进了牛羊肉的鲜香里,融进了人们的笑语里。里下河的水养育了这镇子,也养育了镇上的人,就像这初冬的晨雾,看似清冷,却藏着满当当的生机。
卖鱼人蹬上三轮车往回走,车斗里的空桶晃悠着,“哐当、哐当”,像在哼一首不成调的乡谣。车轮沿着水泥路往前滚,慢慢走向古老小镇的青石板路,最后消失在飘着炊烟的巷口。雾彻底散了,阳光洒满大地,石碑上的名字熠熠生辉,与满街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温暖了整个初冬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