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站苔痕
乡镇的路总带着股泥土与生活糅合的气息。那座蚕茧站,就立在通往城区的交通要道旁的坡上,像个沉默的老者,守着岁月的过往。
打小,我就跟着母亲学采桑叶、养蚕。桑叶得选嫩的,清晨露水珠儿刚刚散去,叶子上还残留着隐隐的流光,我和我背上的大背兜,就开始为蚕准备一天的口粮了。蚕儿是极娇贵的,却因为桑叶的伺候,每时每刻都在不遗余力地生长,看着它们从黑不溜秋的小不点,最终变得白白胖胖,心头的成就感,也一天天地积累起来。
等蚕儿在麦秸扎成的草山上结了茧,那雪白的模样真招人喜欢。几日过去,同一时期的蚕茧硬度足够了,母亲教我学她一样轻轻将同一批次的蚕茧一个个采摘下来,打成包装进小背兜,然后带着我,还有满当当的期待,送到茧站去卖。
茧站建在一座十几米高的坡上,石板铺成的梯坎一级一级,高高地往上延伸。须得仰起头,才能瞧见大门的一角。那模样,自然强化了它的威仪,总让我觉得它高不可攀。毕竟它的门背后藏着看不见的“生杀大权”。那时候,常常听到卖掉蚕茧的叔伯婶子们在长声短声的叹息中走下石梯坎,口中抱怨茧站的姑娘小伙对蚕茧品质级数的认定过于随意,这让我打小就对这座“庙堂”有些发怵,觉得它高高在上,轻易就能决定我们用辛苦换来的喜悦,是多一分还是少一分。
到了茧站石梯坎下,母亲背着背兜,开始拾级而上——由于地方狭小而卖蚕茧的人多,陪同的人自然是不便一同上去的——我自然就被安顿在石梯坎下面的路边,等待母亲上去卖了蚕茧再下来。我只能站在下面,眼巴巴地望着那长长的梯坎,还有梯坎上方,那座神秘的茧站。
为打发无聊时光,掩盖我稚嫩心底幼小的焦虑,我的眼睛四处瞅。路边的小草野花被风吹得晃啊晃,我盯着它们,心里却想着蚕茧能卖多少钱。要是卖得好,除了能采买米、面、食盐之类生活必需品,还可以买李子吃,那酸甜的滋味,想想都流口水;要是几个批次的蚕茧都卖出好价钱,还能买布做花衣服,想想心里都美滋滋。
偶尔,母亲很快就会下来,脸上带着笑意,那意味着蚕茧卖了个不错的价钱。可更多时候,母亲的表情是沉重的。这时候,我就知道,那些在我脑子里勾出我的馋虫的李子和花布衣服,只能停留在脑子里。
即便如此,茧站的身价也是高贵的。那个年代,农民挣钱养家糊口的方式实在有限得可怜,在缺少可耕地的丘陵山区尤其如此。栽桑养蚕是那个特定时期农村的一条经济命脉。在蚕茧出来的季节,卖茧的村民从茧站的院子里排出来,挤挤挨挨地站满了石梯坎还不算,队伍一直排到马路上。村民们背着、提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怀希望地来,然后或喜或忧地走。我就站在路边,数着过往的行人,看着日头一点点移动,心里的焦虑像藤蔓一样,慢慢往上爬。
可四十年后,今日再看这茧站,曾经的那份属于它的辉煌都淹没在了历史的苔痕里。站在院子边角上破败的拱形门下朝里望,长势旺盛的野生葛藤匍匐了小半个院子,7字形的两层楼房,墙壁上的砖块失去了往日的色泽,有些地方甚至剥落了,露出里面粗糙的质地。门窗也旧了破了,铁栏杆锈迹斑斑。
我退回到石梯坎一半高度的地方,右侧一户三层小楼的人家跟茧站相邻,一个大致跟我同龄的妇人在院坝边择菜,我跟她打过招呼后,两人就隔着五十来米的距离以废弃的老蚕茧站为话题闲聊起来。我的预判果然没错,她对茧站当年的盛况比我更熟悉,她的记忆清晰度也不输于我。问起这条路本身和它两边变化都很大,茧站周边和这个乡镇的街道房屋更是耍魔术一样天翻地覆一般变了不知多少回了吧,为什么茧站还一直留在这里,她说,先后被好几个老板看中过,但是都因为地盘太小、又在高坎上,不好开发,就一直弃在这里了。
我说不清为它的遭遇心酸,还是庆幸它一直留在这里,才有这几十年后我与它重逢一次的机会。
再次无言凝望。石板梯坎上长满青苔,还有些不知名的小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努力地生长着。阳光照下来,苔痕泛着淡淡的光,小草也绿得发亮。它们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有过的喧嚣,还有那些关于蚕茧、关于希望、关于等待的故事。
我站在梯坎下,仿佛还能看到当年母亲背着背兜攀爬的身影,听到村民们小声地议论,还有我自己焦急等待时的心跳声。那些往事,就像这苔痕一样,虽然渐渐被时光覆盖,却早已烙在记忆深处,成为生命中一段独特的印记。
风吹过,带来了远处田野的气息,也带来了一丝凉意。茧站沉默着,像一个阅尽沧桑的老者,斑驳的墙壁、锈蚀的门窗、苔痕遍布的石阶,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乡镇的变迁,印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足迹。
这些痕迹,就是茧站与岁月漫长的对峙、陪伴或者对话,清浅无声,却又无比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