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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一庭木樨香

日期: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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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一庭木樨香

推开门,一阵幽香便不由分说地扑个满怀。我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莞尔——是它,庭院西南角那棵木樨。这位老朋友,又在秋深霜重时,准时叩开了我的门扉。

我索性不去晨练了,循着这无形的牵引走到树下。它不算高大,在晨光中默然静立。灰褐色的树皮镌刻着岁月的纹理,黄褐色的小枝舒展着秋的韵律,椭圆形的厚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然而,这树形叶貌,都不过是序章。真正的戏,却藏于叶的帷帐之后。定睛细看,才见那枝叶的缝隙间,是一簇簇、一串串细碎如金粟的花。

它们是这样的小,并不起眼,若单看一朵,几乎要被忽略。但它们偏不孤单,亲亲热热地挤作一团,连成片,将那微不足道的渺小,汇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盛大。

这盛大的,自然不是形与色,而是无孔不入的香。

若要细品,这木樨的香不似梅香清冽,也不似兰香幽远,是裹着暖意的清甜,醇厚而糯软,仿佛能抚平秋日的所有萧索。衣衫被它浸透,步履被它缠绕,连呼吸之间,都带着一种清甜的、微醺的意味。我非但不觉得被侵袭,反倒像被一袭极柔极软的旧绸缎给包裹了,通体舒泰。

有趣的是,这香,竟也是会变脸的。

白日里,它显得腼腆,被明晃晃的日头一照,便淡远下去,像一段记不真切的旧梦。可待到夜色四合,露水悄悄地缀上叶尖,那香气便仿佛卸去了所有的拘束,浓烈地、坦荡地弥漫开来。它爬过斑驳的墙头,缠绕上枯槁的丝瓜藤,让整个庭院都沉浸在它温柔的包围中。它仿佛有了颜色,是月光洗过的淡金色;又仿佛有了触感,像母亲的手,带着些许粗糙的温柔。

沉浸于此,一个念头忽如夜鸟般掠过心头:这满庭的香,或许并非馈赠,而是一种温柔的叩问。

它年复一年地来,而我年复一年地才惊觉。这十多年间,我多少次与它擦身而过,却视而不见?我的匆匆,我的悲喜,它都默默见证着,不因我的忽略而懈怠分毫,亦不因我的驻足而格外浓烈,它只是它自己,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完成了自己。

古人于桂花,似乎别有一种情愫。恰如李清照在《鹧鸪天·桂花》中所言:“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它不以色貌炫人,不以姿容争宠,只是疏疏淡淡地,在远离尘嚣的角落,将自己的本分——那一缕香做到极致。

草木的本心,何尝不是一种至境?真正的存在,或许并非喧哗着被看见,而是成为世界无法忽略的、沉静的底色。

思绪飘远间,又念及明代张岱湖心亭看雪,那是“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空灵之静。而我此刻,是“庭与树与夜与心,内外皆香”的丰腴之静。这静,是由那无边无际的木樨香织就的,厚重而温暖,让人想要永远沉浸其中。

夜深欲归,我终是不忍就此离去。便悄悄地折了一小枝,带回屋里,插在案头水杯里。并不为妆点,只是一次有意的截留——我将一小片秋天,请进了我的书房。

掩上门窗,外边的世界便隔远了。屋里的香,却因这隔绝而愈发清晰起来。它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吐纳,仿佛在作一个无声的宣告:最强大的存在,往往无形;最恒久的陪伴,无需誓言。

今夜,有这木樨香相伴,连最深的梦境,大抵也要被它染成温软的金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