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与丝瓜
在我心里，总忘不了曾经朝夕相处的一棵千年银杏。它默然地立在老家院落里，只将枝丫伸向天空，根系扎进大地。粗壮的树干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皴裂的树皮上尽是岁月凿出的沟壑。阳光在树顶跳跃斑驳，鸟儿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开会，人们在树下来来往往，或捧书徘徊，或匆匆而过。而它，见证这一切青春的喧嚣与悸动，却始终保持着一份亘古的沉默。
凝望它时，恍惚间，觉着不是在望一棵树，而是在望着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上千年了，掠过这棵树的，有天地的风雨、时代的更迭、诗人的吟哦，乃至一个个渺小个体的悲欢……它见过了一切，也包容着一切，像一个从时间深处走来的智者，和你静默对视。你听不见它说话，但是你又好像听见它在说话，借由一个沉默生长的年轮。那是它一心一意刻画的专属于自己的指纹，又像是人类似乎永远走不出的圈。
在老家院子南墙下，祖母曾于夏季种了几棵丝瓜。“盛夏草木长”，夏天与乡间是极配的。流水、树荫、蝉鸣，总让人感觉到时间的幽深和漫长。每年夏天，我都要抽空回乡下歇几天。
清晨不太热的时候，我喜欢搬个小马扎，在它们旁边坐上一会儿，看那些嫩绿的须蔓，在晨光里试探着缠绕，寻一个依靠。那姿态，是谦卑的，因为它承认自己的软弱，需要借助他物；但它更是执着的，温柔的，因为它以一种看似柔韧实则无比坚定的力量，为自己开辟着向上的道路。它们就这样攀上竹竿，缠住草绳，挽着臂膀，一路浩浩荡荡地铺展开去。用不了几天，就又是一片绿意酣浓的荫凉了。
坐在这样生机盎然的绿意底下，心是静的，思绪也像藤蔓一般，悄悄向着记忆深处延展。
有时，我会想起一些旧书里的道理。佛家讲“缘起”，说“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这丝瓜的蔓，不正是如此吗？它那华美的、酣畅淋漓的生命形态，是需要那一竿、一绳的“缘”，才能得以显现和成就的。离了这缘，它便只能匍匐于地，与荒草同朽。不过，如果没有这种谦卑又柔韧的姿态，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成就一片生机。道家尚“柔弱”，说“柔弱胜刚强”，大约就包含了这藤蔓的顺势而为吧。想来人生也是如此，我们的情感、学业，种种事由，往往也需要机缘的扶持与成全。想到这里，不由生起一份敬畏。
银杏和丝瓜，这两种生命，也说不上谁高谁低。天地化育万物，本就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活法。银杏的独立，则是一种生命的气度，它以绝对的自信，坚定地向天空生长，对抗时间的裹挟，成就自身的庄严。这种庄严，源于对自身生命的忠贞与执着。正如《周易》所提倡的，“贞固足以干事”。银杏树的端方、笃实、牢靠，不仅是自然的禀赋，也是一种精神的修行。
丝瓜的依攀，是一种生存的智慧，它借此在有限的生命里，最快地绽放华彩，绵延后代。丝瓜好种，一茬接一茬，吃不完。到了秋后，轻轻一扯，那些曾经蓊蓊郁郁的藤蔓便离开了墙壁，只留下几道淡褐色的痕迹。而银杏，却是另一番景象。它多像伸向天空的枝丫。是沉默的呼喊，也是深切的拥抱。人与血脉，树与苍穹，遵循着同一幅生命的图景，让人不禁感慨，万物同源，共此呼吸。
我欣赏丝瓜的柔弱与智慧，也感念它曾馈赠的每一片荫凉。但在生命深处，我终究更愿意成为一株银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