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获稻
一
那日驻足后坝,远眺陈家田一片田畴,水稻垂穗,于孟冬的凉风里微微摇曳。问及田主,何以至今不作收获。答云,坐待稻谷价格回涨。今年高温寡雨,虫害消减,水稻茎青穗黄,年成丰稔。地邻家六分地,竟获稻千余斤。然,丰产未必丰收,稻价一直低贱,停滞于曩年,甚而呈下跌趋势。
有粮贩子闻风而动,他们一如蛰伏藏匿的候鸟,每年的麦秋稻场,都如期而至,了无差池。这些人,眼神狡黠,堆笑的脸上刻写着精明。早先,他们腋下常常夹一把荸荠漆滚过的算盘,长年累月地拨拉,那些算盘珠起了包浆,油亮圆润,极其养眼。记得一个会计出身的粮贩子,左臂贴肋,扣稳算盘,吐一口唾沫于右手指尖,然后五指来回拂动,一阵噼噼啪啪撞击声,秋风扫落叶般,一连串的数据,从他镶有金牙的口中报出。后来,改用计算器,一群人蹲于田埂,讨价还价,面红耳赤地争论半天,终于成事。立冬那天,亦曾见几个粮贩子在和种植者商讨价格。这次,他们手中的计算工具是手机。几个人不停地划拉屏幕,手机上不仅计算功能齐全,而且可以搜索到最新的粮食政策和价格。
《宋书》载:顾欢好学,年六七岁,家贫。父使田中驱雀,欢作《黄雀赋》而归,雀食过半。父怒,欲挞之,见赋乃止。顾欢乃南朝宋、齐间著名学者,赋作于髫年,我私下觉得,倒不是赋多么出色,实乃此父子二人宅心仁厚,于鸟雀尚能如此宽容,而况待人。《后汉书》记述东汉人淳于恭事,更令人动容:“有盗刈禾,恭见之,恐其愧,因伏草中,盗去乃起。”如此行事,置于当今,必有多种解读。但淳于恭的怜悯之情,恻隐之心,业已昭然于诤诤史笔。
引经据典,无厚古薄今意,只是惋叹民生多艰。尽管早已无须九月筑场圃,但十月纳禾稼一如既往,生民之劳,永远如同一根粗重的绳索,深深勒进我们的心扉。
二
难得这几日冬阳始绽,煦风微拂,气温回暖。陈家田一带大田里,收割机轰鸣不绝。循声而望,近后坝人家的几块田亩业已收割完毕,黄中泛青的稻草齐整整地摊铺于地里,大小不一的蛇皮袋满装稻谷,零星散落田垄。
因前些日阴雨过甚,田土尚显湿软,一脚下去,脚窝有痕。好在收割机力大势沉,又是履带碾压,倒也无陷滑之虞。
此时,正在收割旺四家的四亩余地,旺四根莲夫妇忙得不亦乐乎。二人俱穿洋红格子纹大围兜,颇类情侣装,想必是他们之前经营油面店,煎馓子所著工作服。根莲随机,待蛇皮袋淌满稻谷,撤回,扎口,轻抛入田。风扬谷芒和草屑,空气中漫溢着谷粒的清芬和植株的青涩气息。旺四扛着袋子,一趟趟往水泥船上装载。
其实,最便捷的是以小卡车或三轮车装运,只是村巷太过狭窄,加之两边人家的阶砌相继延伸出来,如此功倍事半之举,竟成隔巷之叹。也难怪,尽管村里多次修理平整巷道,由于历史原因,拓展不便,哪里都有难念的经。好在收成之丰,让欢悦犹如不凋的田旋花,那样长久地开在这群稼穑者古铜色的脸上。今年晚粳之长势普遍看好,亩产不下千斤,丰产的人家达一千三百来斤。桑秧亩上,木匠咸旺家的晚粳,一律稻盖头,单产竟臻一千六百斤,在全村放了卫星。村人羡叹之余,我却稍有怀疑:桑秧亩四面积水,十边隙地颇广,若然按实际面积测产量,或有很大水分。不过,岁比丰稔总是一件令人开心愉悦的事,碎枝末节真的可以忽略不计了。
陈家田一望稻田,尚有两处外地承包户所种未曾收割,此处作业完毕,收割机又将开赴窦家荡、周家框、九顷三、老河西,再逞吞吐之威。但愿天公作美,每多放晴,护佑乡亲们丰产丰收。
三
霜降之末,晚粳新收,田埂河陂,村巷坝头,铺排着初脱的穰草,空气中漫溢着青涩气息。
陈家田一带,收割机竟日不歇,于田间来回作业,轰鸣不绝。但铅灰色阴云笼罩下,望着遥远处淹没于稻海里的收割机,焦虑不可避免地凝在待收农户的眉间。他们不知道还要等待多久,节气不饶人,前期的灾害天气,已经耽搁了农时,冬小麦直播至少延迟了一周,对出苗率的影响无疑是致命的。开春追肥除草,防病治虫得当的话还好,倘有哪个环节失着,大幅减产势所难免。对于以田为本,以食为天的农人来说,这是极其揪心的事。
曾经的地邻旺四忧心忡忡,稻秆一直在田里站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家收割还说不准。已经收完的几家,蛇皮袋堆在路旁,却不见收获的欢欣,只是一味叹息,抱怨老天作弄人,至有灾年荒熟。
从大河东过来承包的种田大户,一脸沮丧,直言亏大了。往日里的喜形于色,此刻烟消云散。他们包揽了陈家田一带四五十亩田,亏缺下来真不是一笔小数字。而国家贴补政策的迅速到位,庶几为他们排忧解难,少受一些损失。
四
晚粳陆续收割,村人多就近摊晒于机耕路上。水泥路面聚热,倘若老天借势,秋阳余威犹在,不过三两天时辰,便好归仓入库。亦有人家即时售卖,于地头完成交易,免却装卸之烦琐,落得清闲。人丁稍多,预备储粮的人家,不作此举,自然倍加辛苦。
晚粳开割之前,曾为数场风雨肆虐,倒伏甚多,增加了收割难度和成本。这季秋熟,收割机的每亩费用当在三百元往外,种植户啧有怨言,但也无可奈何。听闻政府体恤百姓,每亩补贴二百元,到底令人心生柔暖。
那晚散步至大河南、九顷三一带,酽酽暮色中,稻堆若隐若现。这些稻堆,依路铺排成一线,并未覆盖草苫薄膜,或因秋露尚轻之故。这一片田畴,多属第一村民小组,犹记得1991年洪灾之时,此乃全村力保,硕果仅存的未受水害之地。稻堆露宿,令人忐忑。加之此前,邻村多有人家丢失露晒黄豆之故,致有人心惶惶,亡羊补牢之意愈盛。
机工周承云已于地头搭建简易看棚,几根旧篙,数片油布,覆以新晒干的犹带青涩气息的稻草,远远望去,颇类一盖船篷。如此,虽则可避凉夜重露,但蚊蚋叮咬难逃。老周说,种田人皮糙肉厚,无妨。再说,早晚寒凉,蚊虫也是强弩之末,掀不起大浪来。农人的淳厚乐观于斯可见。
夜色如水,露凝秋草,虫吟低微,新稻清芬,一人独坐穹庐之下,静对漫天星斗,多少尘世琐事,胸中块垒,一霎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