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秋岩的《葫芦》画
□沈佳惠
在中国当代绘画史上,韩秋岩虽不是最出众、最耀眼的一位,但一定是最特别的。不仅因为他一生跨越三个世纪(1899—2001),还因他是当代为数不多的中国文人画大家中的佼佼者。
韩秋岩,原名士元,字君恺,出生于泰兴黄桥一个书香门第。韩氏乃黄桥望族,先世几代均为读书人,家中典籍、书画甚丰。韩秋岩自幼浸淫于郑板桥、黄慎、任伯年等名家的作品之中,深受熏陶。后因读工科,未能专习绘画。韩秋岩一生留过学,从过政,当过教师,参过军,做过工程师,直到1965年退休前,主要从事机械工程的相关工作,是著名的机械工程学家。工作地点也几经变迁,从江南水乡到西北戈壁。晚年退而不休,创办诗社,写字作画,耄耋之年仍坚持冬泳、登山、长跑等体育锻炼,获“全国健康老人”称号。不寻常的人生经历,为韩秋岩的艺术创作提供了广阔的空间,和极其丰富的素材。
韩秋岩的创作题材以蔬果、花卉、翎毛为主,也有山水画。“葫芦”一直是其绘画题材的“宠儿”,贯穿始终,然每次创作心境、遭遇却不尽相同。20世纪60年代,韩秋岩画《葫芦》,借枯藤葫芦表达“冬景尚浓”,老而不衰,冷中有热的意趣。1973年,韩秋岩应约画《葫芦》,题诗“岁暮天寒万木谢,枯藤犹挂几葫芦”。还是《葫芦》画,作于1978年,作枝叶繁茂、生机盎然之景,炽热的喜悦之情显露无遗。1990年,韩秋岩92岁高龄,应家乡人民之请,再作《葫芦》画(见图),真切表达对美好新生活的期盼。
这几乎成了他的收笔之作,当时他几近失明,仍摸着镇纸,挥毫而就。诗、书、画、印,毫不含糊。画中题诗:“结到明春新子吐,花开满架展新容。”末署“九二盲叟秋岩”,钤“秋岩书画”白文和“九十之韩”朱文两印。虽是凭感觉而作,风韵却不减当年,可见技艺已烂熟于心,是用心之作。
画作取“之”字格局,枯枝藤蔓从右上角向左下自然伸展,如特写镜头,将悬挂着的三只成熟的葫芦放大,焦墨与赭色形成鲜明对比,更显葫芦的丰满成熟。只寥寥几笔,便将枯枝干叶,雄健恣肆地呈现纸上。虽然线条的质感似乎不够丰富、扎实,但恰恰是舍弃了形的羁绊,步入了“意”的厅堂。
从画作的构图、用笔、敷色、题诗、用印等来看,俨然吴派风貌。吴昌硕乃韩秋岩终生心仪之人,“吴门弟子”朱文印便是最好的见证。但因早年研习柳公权、赵孟頫清秀、典雅之书,由书及画,转而研习吴昌硕富有金石味的大写意画法,着实不易。后又学徐渭、朱耷和黄慎之法,此后再无旁骛。这种源自诸大家,经融会贯通后的画法,用笔更为大气豪爽,泼墨淋漓,不以形似为追求,而以抒发胸中块垒为快事。
画中,韩秋岩又融入诗、书、印,表现出文人画家特有的综合素养,达到了一种“以文采领画”的文人画境界。韩秋岩篆、隶、行、草、楷,无一不工,并颇有研究。最为精彩的还是他自创的“韩体行草”,高雅卓然,书卷气浓,让人久读不忍释手。他的旧学功底深厚,文学涵养和艺术才华出众。除了律绝、填词外,还善古风、回文诗。漫游、从艺、交友、人生,可说是无事不入诗。而他学治印从67岁开始,前后二十余年,参用诗书画上充溢的大气,加之本人用刀的大刀阔斧,不事修饰,豪迈之气溢于方寸之间,古朴浑厚,淋漓苍劲,一扫时人镂金雕玉的小家子气。
有的人功力好,才气却逊;而有的人才气可以,功力不逮。韩秋岩二者兼具,实在难得。他的这种既能在技法、思想上熔铸今古,又能将诗、书、画、印熔于一炉,为当代和未来中国文人画的发展提供了一种借鉴与启示。这正是韩秋岩花卉大写意画的社会价值和美学价值。日本评论家远藤光一曾赞之曰:“秋岩先生艺术造诣颇深,往往随意数笔,即成精品。特点豪放不拘,气韵生动。与贵国明清大师青藤、黄慎、高其佩等人类似,而又具本人突出风格。”此论堪称得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