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秋深
忆单老
□薛梅
11月5日一早,一则冰冷的消息从海外传来,爱国侨领单声先生11月4日在伦敦安详辞世,享年96岁。泰州是单老的家乡,伦敦与泰州时差8小时,故园虽是阳光灿灿的秋天,却仿佛按下了快进键,一下子从深秋迈入了寒冬。好在看到讣告上的“安详”二字,心中略感安慰。
我与单老有三面之缘,虽是匆匆相逢,但这位可亲可敬的老先生却深深打动和感染了我,三次见面仿佛三个珍贵的镜头,令我终生难忘。
镜头之一:“今天这样的场合,我要穿中式服装!”
那是2017年6月,恰逢单声先生90岁寿辰之际,他携夫人带领单氏家族回到家乡泰州开启“根在中国,根在泰州”的寻根之旅。我当时在宣传部工作,在这次单老回乡的接待工作中,牵头负责纪录电影《单声》的试映仪式,因而有幸与单老零距离接触。6月30日下午,是单声先生在泰行程的重头戏,会议室里,高朋满座,济济一堂。第九届单声教育奖学金颁奖大会、纪录电影《单声》试映仪式以及名人纪念封首发仪式将依次进行。
出席活动的市、区领导陆续来到候会的小会议室等候单老夫妇,不一会儿,我看到单老在陆镇余老先生等几位的陪同下,慢慢走过来了,正如我此前在纪录电影中看到的那样,单老先生虽然已经年届九十,但是腰杆挺直,脸上红润饱满,气色很好,衬得他老人家鹤发银髯,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气度。更惹人注目的是,单老穿了一袭黑色的中式长衫,小立领,领、袖均无镶滚,简洁合体,不仅显得他的身量更加的高大伟岸,而且又添了几分庄重和儒雅的意味。两边的袖子都挽起来,露出白色的内里,与一头白发颔下银须正好形成了呼应,浑身上下仅黑白两色,清清爽爽的,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这样一位长者穿着长衫,竟是那样的有韵味、有气质。我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迎上去,向他问候致礼,陆老在一旁一一介绍,单老则非常谦和地一一点头回应:“你好!”“你好!”“你们好!”浑厚好听的男中音,一点也不苍老,非常标准的普通话,纯正的中国腔调。
这时,人群中不知谁问了一句:“单老,今天天这么热,您老人家怎么穿了一件长衫呢?”
单老不假思索地随即回答:“今天这样的场合,在我自己的国家,我的家乡,我当然要穿我们中国人的中式服装!”
我在一旁听得真真切切,心头不觉一热。
是的,这一袭长衫,曾是民国男子的常礼服,是中国男性特有的标识,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穿长衫的影像来,鲁迅先生在我的印象里总是穿着一身长衫的,朱自清笔下的父亲的背影也是穿着长衫的,不过不是单的,而是夹的棉袍……
不一会儿,单老先生的夫人单桂秋林女士也来了,我注意到她穿着一件色彩鲜明的黄底绣花的对襟中式上装,衬得她愈发的优雅雍容,也自有一种大家风范。这不仅仅是默契,看来,两位长者事前一定就穿什么样的衣服出席今天的活动,作了认真的思量和精心的准备。刹那间,我强烈地感受到两位长者身上那种浓浓的地道的中国范儿和中国味儿!
镜头之二:“我始终都是中国人!我爱中国文化,我爱我的祖国!”
几天后,我接到侨办的电话,约定下午两项活动:先是与相关方面人员一起到单老下榻处就纪录电影《单声》进行一个小规模的座谈交流,随后是单老先生与教育奖学基金会理事单位负责人的见面会。大家先就电影作了座谈交流,认为电影运用写实手法,通过家人、朋友的真情叙述,以场景对话的形式,刻画了单老出国求学、艰苦创业的过程,讲述了他旅居海外多年,始终心系祖国和家乡,捐献文物、捐资助学,支援家乡建设的感人事迹,以及他力促《反分裂国家法》出台,积极倡导依法促进祖国统一,展现了单老期盼国家强盛、民族复兴的强烈情感和崇高的爱国主义情怀。单老肯定了制片方和丁文剑等主创人员作出的努力,也交换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单老十分健谈:“我虽然90岁了,大家会觉得年纪大了,但是我觉得我还没有老呢,我身体挺好的,我还要为我们祖国的统一大业尽些力量,我还在努力做不少事情。”
他侃侃而谈:“我虽然在海外六十多年,但始终没有忘记我是个中国人,我是个幸福的中国老人,我现在五代同堂,二三十个不同肤色子孙的大家庭,这次我以回国过生日的理由,就是想让他们都跟我回到家乡泰州来!就是要让这些儿孙们知道我们的根在中国,根在泰州!”
他念念不忘教育:“我始终觉得一个国家要强,就是先要强教育,教育就要靠人才,人才就要从学校里开始培养,我的这个教育奖学基金会还要连续不断地继续办下去,继续地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这位耄耋老人,从2008年成立教育奖学基金会到2017年,连续九年,每一次单老都要乘坐10多个小时的飞机,专程从英国赶回来亲自颁奖,当面勉励获奖学生——怎能不让人由衷钦佩!
单老谈兴甚浓,只要提及热爱的中国文化、家乡的美食、京剧艺术等等,他的眼睛便亮了起来,毫无倦意。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很快过去了,单老亲切而不疏离,坦诚而不拘谨。当我提出请他与我们宣传部三位晚生小辈合影留念时,他欣然应允,于是留下了他居中端坐,我们三人后排垂手侍立的一张珍贵合影。
临走的时候,单老先生赠送我一本《赤子心声》纪念册和他的九十华诞纪念首日封,纪念册里有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单老的题字:“我爱中国文化,我爱我的祖国。”落款是2004年4月英伦。首日封上的左下角也赫然印着这十二个字:“我爱中国文化,我爱我的祖国。”十二个字带着滚烫的温度,我的眼睛忽然有一种被灼烫的感觉。
单老给我在首日封上题字,他用毛笔写,他的桌案上有一个笔架,笔架上挂着粗细不一的几支毛笔。他一边写着,一边说:“我喜欢用毛笔写字,只有我们中国人才用毛笔写字。”
我突然灵光一现,单老这么喜爱书法,何不请老人家为我们区文联刊物《花丛》题字呢?于是不顾唐突,跟单老说明了想法,单老丝毫没有犹豫就一口答应了。时候已经不早,为了不扰单老休息,我们与单老约定次日专程再来一趟,请单老题字。
镜头之三:寄语家乡刊物《花丛》:“花开海陵,万紫千红。”
按照前一日的约定,我们第二天再次登门拜望单老——这已是近几天内第三次与他见面了。见面寒暄,更是又熟络亲切了几分。我们和单老商量,题什么样的内容,写横幅还是条幅,最终决定写条幅,就题八个字:“花开海陵,万紫千红”,既把《花丛》之名包含其中,又有祝愿家乡文艺事业百花齐放、蓬勃发展之意。
我们几个人在一旁折纸研墨,单声先生一笔一画专注地写起来,九十岁的单老,手不抖,臂不颤,写的都是繁体字,很难说得清他写的是什么体,行中带楷,还带点隶书的影子,却也自成一格,题款他的姓名“单声”两个字却是地道的草书了,看得出老人家多年来经常写毛笔字,颇见功底。写完后,先生还认真地盖上了他的印章。后来,我们将这幅字精心装裱起来,至今还挂在范家花园的文联办公室,激励着一代又一代文联人。
写完以后,我对单老表示诚挚谢意,并汇报计划在下一步第四期《花丛》开设一个关于他的专辑,封二刊发他的题字,刊物中间加上彩版册页展示珍藏馆部分藏品。单老听了很是高兴,叮嘱到时刊物出版后转交给侨办,一定要寄给他一份。
临别的时候,我们向他致谢告辞,单老执意起身道别,我赶紧扶他坐下,握住他手的那一刻,我感到单老——这位比我的父亲还要年长近二十岁的老人,他的手掌厚实、温暖,而且有力,一时间,我心中感触良多,心中默默祝福这位令人尊敬的长者开心快乐、健康长寿!
三面之缘,与单老面对面交流畅谈,如同翻阅一本厚重的大书,匆匆几瞥,真的难以完全读懂读透;又似立于高山之侧,油然而生仰止之慨。他身上那种浓厚的家国情怀,不仅仅在他的举手投足、一言一行之中自然而然地表露出来,更深深地融入到他的血脉中、他的骨子里。
再续前缘:金声玉振有余音。
说来也巧,2021年9月我转岗到统战部工作,也因此得以与单声先生再续前缘。只可惜单老年事已高,腿脚渐渐行动不便,90岁过后便无法回国亲自参加颁奖活动。他便委托夫人单桂秋林女士代他回国颁奖,遗憾的是,2020年4月秋林女士不幸病逝。此后,他又委托女儿单黛娜每年替他回国颁奖——金声玉振,余音不绝,单老的大爱之情一直在传递着、传递着。
由于工作的缘故,单声珍藏文物馆成为我常去的地方,经常要陪同和接待各方面的参观,几年下来总有数十次之多,却从未觉得厌烦。因为,当我每一次踏进单园,看到院子里那棵苍老但高大挺直的金钱榆,就如同见到故人,见到了高大伟岸的单声先生,看到他捐赠的那一件件流光溢彩的珍贵文物,耳畔便自然响起他那浑厚地道的中国腔调。尽管自2017年之后不曾再有机会与单老当面相逢,心中虽然感到遗憾,却总觉得他老人家一直就在我们身旁,从未远离。
2021年的一次接待参观印象犹深,给我们留下了一页珍贵的签名。当年的10月18日是单声珍藏文物馆建成十周年的纪念日,单声教育奖学金颁奖大会就特意选在了这一天。前一天,我们迎来了单黛娜夫妇,以及前外交部部长助理、驻法国大使馆大使赵进军夫妇一行。赵进军夫妇是第一次来泰州,当他们在单馆看到琳琅满目的瓷器、玉器和书画珍品时,不停地感慨惊叹:没想到单老把毕生收藏的400多件文物全部捐给家乡,而且品质如此之高!特别是看到镌刻有“霖雨苍生”的春带彩翡翠插屏、青花缠枝花卉纹赏瓶、象牙雕九龙玺、海南黄花梨嵌玉双面屏风等精品,情不自禁地赞不绝口:“我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个人博物馆,但这是我所见到的最好的以个人命名的文物馆!”当他听闻开馆十年来,即已接待观众近50万人次,社会团组2万多人次,收获“全省侨务工作示范单位”等10多个奖牌和“中国华侨国际文化交流基地”等20多项荣誉称号时,连连说“令人震撼”!并欣然在留言簿上提笔写下:“祝贺单声文物馆建馆十周年!令人震撼难忘!”单黛娜、钱法仁夫妇也签名留言,钱先生在法国出生成长,黛娜自小在英国长大,写中文不是他们的擅长。我们提议,就用法语和英语写。钱先生于是提笔很流畅地写下一句法文:Felicitations au musee chan.中文意思是:祝贺单声博物馆!黛娜接着写下了一段英文:To our dear hometown village museum.意思是:致我们亲爱的故乡博物馆!
签名簿是大红的底色,红底黑字,带着别样的温暖和喜庆。上面更齐集了远道而来的嘉宾分别用中文、法文和英文的留言,还有一行七人的签名,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这张签名显得格外有纪念意义。
单老一直挂念着家乡,家乡人也始终牵挂着他。去年,单老又将多年收藏的28箱珍贵文献捐赠给家乡,在海外友人的帮助下,这些文献远渡重洋、辗转运抵泰州。单声珍藏文物馆随即升级开造,焕新开放,迎来了越来越多的参观者。
去年12月,为了更好地传承和弘扬单老的爱国爱乡情怀和无私奉献精神,统战部筹建单声研究会,成立仪式和第十六届单声教育奖学金颁奖活动一起举办,我奉命兼任会长,心里却倍感惶恐。自此,心里总想为单老做些什么,前段时间偶遇王退斋先生的女儿王佩玲女士,方知退斋先生与单毓华、单声父子是世交,早在1946年,王退斋与梅兰芳、单眉叔等在上海发起并成立泰州同乡会。退斋老与单声几十年交往密切,多年来一直有书信往来。退斋先生生于泰州,后定居上海,和单声一样心系家乡,向家乡捐赠了大量的诗书画印作品,如今乔园建有王退斋纪念馆。为了让今年的活动更丰富,上个月,我和同事专程赴沪拜访佩玲女士,观瞻相关往来书信,邀请她来参加活动,并讲述单老故事。这几天,我们一直在沟通这件事,佩玲女士正准备写信向单老问好,没想到5日早上传来了单老仙逝的消息。她通过微信发来深情留言:“先生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先生精神风骨铭刻在心,先生遗作遗言熠熠生辉,先生生平故事理应广泛传播。”她的所思所想竟与我一般无二!金声玉振,余音当袅袅不绝!
我还记得,单馆的同仁们一次次走进校园、走进社区,“讲好单声故事,宣传单声精神”已经成为一项常态化的工作;还记得,泰州书画院的书画家们、文艺家、篆刻家等社会各界人士纷纷向单老和单馆捐赠书画作品,以表敬意;还记得,单声幼儿园的小朋友们稚嫩的双手为单老画了一幅儿童画长卷,把家乡的凤城河、望海楼、鱼汤面都画在了上面,他们还在视频里大声地向单爷爷问好……这份彼此的牵挂早已跨越了万水,跨越了千山。
“一段乡愁,牵连家山万里的思念;
一句乡音,唤醒少小离家的记忆;
一腔乡情,承载游子炽热的情怀。
单声,世界知名的华侨领袖,可亲可敬的泰州老人。
他爱中国文化,他爱自己的祖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他从小的追求。
作为全英华人华侨中国统一促进会会长,两岸统一是他毕生的愿望;
旅居海外六十年,思乡明月八千里,家乡泰州是他梦中的流连。”
如今,我们对单声先生的追思和怀念,同样再一次跨越了万水,跨越了千山,绵延不绝。
李晓宇 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