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城河夜未央
□赫滢
“穿城不足三里远,绕廊居然一水通。”这座逾两千年历史的小城,处三水交汇之地,承江淮文脉底蕴、融江南水乡风情。长江的奔涌、淮河的绵长、黄海的辽阔,在此挽手成湾,淘洗出“水陆要津,咽喉据郡”的旧时模样。而凤城河,这条始凿于后周的古运河,如一位温婉的母亲,用千年不变的水波环抱守护着泰州城。
当暮色降临,凤城河便从千年光阴里醒了,携着盐税的咸、稻菽的香,邀人共赴一场穿越时光的流动的梦。
踏着石板路走过泰州老街,来到码头登船。温润的气息迎面而来,暖黄的光影在水中摇成碎金。岸上的喧嚣渐远,只剩画舫破开水面的潺潺声,伴着清凉的晚风,走进水城泰州的故事画卷之中。
倚窗远眺,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巍峨的望海楼。夜色勾勒出雄浑的轮廓,层层飞檐如大鹏展翼,静静栖在暗蓝的天幕上。这座始建于宋的楼阁,被国学大师文怀沙称之为“江淮第一楼”。虽不临沧海,却承载着泰州仕人“身居村邑而志存高远,徘徊泥途而心在沧海”的胸襟——施耐庵曾倚栏远眺,郑板桥的足迹印在朱红廊柱下,把酒临风,极目畅怀。尽显泰州“州建南唐,文昌北宋,名城名宦交相重”的辉煌往昔。
正凝望间,忽闻咿咿呀呀的唱腔漫过水面,隔河相望的桃园里,正上演昆曲《桃花扇》。石舫之上,水袖轻扬,曲声缠绵,恰如当年孔尚任寄寓陈庵创作时的才情横溢。这里正是这部经典的首演地。桨声灯影里,凤城河把水波酿成酒,当旧时光与新夜色交融,唱腔落进水里,醉了每一个初来这里的人。
船行东城河畔,文会堂悄然浮现,范仲淹与滕子京的塑像相伴而立。当年滕筑堂以文会友,范公挥毫写下“君子不独乐”,二十三年后《岳阳楼记》里“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襟怀,早已在这方水土里扎了根。
转过河湾,文昌阁屹立前方。这里曾是泰州文脉的灯塔,多少书生在此祈愿“一举登科”,墨香与河水遥相呼应,沉淀成这座城市的文化底色。
行过古朴的迎春桥,梅园的灯火一片璀璨,墨绸般的水面被映得五彩斑斓。白墙黛瓦间,《贵妃醉酒》的唱腔随波流淌,那是梅兰芳先生留下的余韵。先生祖籍泰州,他的艺术精神早已融入这片大地。今夜凤城河成了天然舞台,京韵流转间,是对大师最好的纪念。
再前行,留芳茶社的香气从岸边飘来。木窗透着暖光,杯中茶香与水汽交融,让人不禁想起旧时泰州的市井繁华——盐商品茗,文人谈诗,“留芳”二字,恰似留存了这烟火气里的风雅。此刻,民间艺人正在亭间演奏。凭栏听一曲评弹,方知人间至味原是这般从容和悠然。
一路行船,泛舟水上,一曲昆曲,一场梅戏,一段评弹,形成“戏曲文化三家村”的独特景观,宛若行走于中国戏曲文化长廊,更是一场穿越历史的艺术之旅。700多年前,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在《马可波罗游记》中记载泰州:“这城不大,但尘世间的幸福极多。”
立于船头,忽然懂得这话的真意。这哪里是寻常河水?分明是流动的时间,是古城绵长的呼吸。它看尽漕运繁华,听惯盐商棹歌,也映照过烽火离乱,最终将一切沧桑都化作波心的温柔与安然。
登岸时,月色正亮,两岸的灯火正明,画舫的灯串正红,连岸边的蝉鸣都正叫得欢快,凤城河的最美夜色才刚刚开始。
凤城河的夜,是一本翻不完的书,每一道波痕都写着历史,每一处景观都藏着诗意。望海楼的风骨,文昌阁的文脉,梅园的清雅,留芳茶社的醇香——都化作今夜的月光,落在河面,也落在心上。
原来夜行凤城河,不是看风景,而是与千年泰州,赴一场温柔的重逢——在从容的慢时光里,触摸水纹里的历史,邂逅那份“尘世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