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陵影
王者气
□戴中明
中国西北,大美咸阳,来自幽幽地脉的原动力,从广袤视野里深深叩击着我的心房。秋风飒飒,渭水汤汤,历史的尘埃早已落定,曾几度决定华夏命运的帝王之气,却带着无时不在的话语喧响,强烈震动在我面前。破砖碎瓦、残碑断碣,把风沙漫过的记忆链条纵横交织。“中国第一帝都”的人文地理标识,把李白笔下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深邃画意,印刻在中华文明精魂涌动的骄傲画轴里。
第一次来到咸阳,“山水俱阳,名曰咸阳”的雄霸之气震惊了我的心神,冠绝华夏的淳化大鼎颠覆了我的认知,各类玉器陶俑、浮雕石刻带着黄土地的热度让我探寻之路灯火通明。然而,最令我心潮起伏的,则是风沙掩不住那浩浩王气的王朝遗址和帝王陵。
第一天,我首先看到的是淳化境内的秦直道。秋风漫卷,斜阳流辉,一条令人惊异的古砖大道,横亘在两千多年的岁月时空,在斑驳历史中吐露其风雨摧不垮的铁血雄魂。“自九原抵甘泉,堑山堙谷,千八百里。”战马的嘶鸣震响我耳鼓,腾跃的战火辉耀两千年往事,金戈铁马纵横古道的雄姿穿过我视线。我伸出手,想触摸一下历史的回响,历史的云团让我一眼看千年。一代雄主秦始皇,建秦直道,直通内蒙,北击匈奴,驱敌千里,扫六合,四海一。直道如剑,热血铸就,守国护疆,坚韧如铁。秦直道,这条中国古代第一条“高速公路”,以直达使命的精神高度,撑起了帝国大厦的霸业雄心,也在中华一统的千秋大业里矗立丰碑。王朝更替,云聚云飞,秦直道旁的甘泉宫,阅尽帝国繁华,却在残垣断壁中收留着昔日繁盛记忆。烟云挡不住,辉光连古今,直道心如一,梦想铺彩霞,从这头走到那头,壮心在这里旺盛生长。
第二天始,各类帝王陵把关乎中华命脉的沉浑内容浮现于我阅读的视线。
咸阳原,帝王墓,静默于野,留梦于此,中国第一帝都,在这里耸立起撼动历史经纬的东方金字塔群。京畿重地,“三辅名邑”,诸多有为帝王,在此经略四方,烽烟照处,铁骨铮铮。中华王者,国之大者,声声敲击统合四方的崛起之心。我随帝王陵园群落拉长悠远的视线,看到的是隆隆战鼓里决胜历史的王者身影和强者之师,怦然心动的是敢于踏破山河、造就千秋伟业的浑然画图。
西汉帝王陵,有5座立于咸阳原,而最为有名的,则是汉武帝刘彻的茂陵。武帝北击匈奴,南平百越,东定朝鲜,西通西域,在征战四方的岁月长河里,千锤百炼汉家山河的铁血精魂。“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销沉向此中。看取汉家何事业,五陵无树起秋风。”(杜牧《登乐游原》)斯人已去,身影犹在,塔形黄土,坚执向上。陵墓高46.5米,底部边长240米,高大雄伟,巍峨壮观。“天马来兮从四极,经万里兮归有魂。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汉武帝《蒲梢天马歌》)浩荡于历史的声音经久不息,我从其吟咏的歌声和陵园格局中,阅读到了一代帝王坚硬如铁的刚强筋骨,感触到了澎湃于中华血脉的浩浩魂魄。
茂陵近旁,陪葬着卫青、霍去病、金日磾等功臣勋贵。霍去病,在“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的誓死征战中,横扫匈奴固疆土,年少建功扬威名。霍去病墓地石刻群,有马踏匈奴、伏虎、起马、跃马、卧牛、卧象等17件,烘托出少年英雄“匈奴不灭,无以为家”的豪迈气概和精神宣言。
唐太宗李世民的昭陵,“因山为陵”,气魄宏大,陪葬墓200余座,包括魏征、房玄龄、李靖等功臣勋贵。规模庞大的墓葬群冠绝于世,把王者无敌的森严气象灌注于隐隐青山和厚重史册中。“慨然抚长剑,济世岂邀名”“在昔戎戈动,今来宇宙平”(李世民诗),拔剑马上、踏平河山、济世安民的一代雄主,打马奔突于雄浑的历史时空,征战、治世双轴并轨,把划时代的惊世伟业留在了人间。昭陵六骏,乃唐太宗曾骑过的六匹战马的浮雕石刻。流畅的线条,精美的纹理,流溢着中华瑰宝的艺术密码,隐现着生命之魂的真情符号。
乾县梁山,唐高宗与武则天的合葬陵乾陵便建于此。水流云转繁华落幕,生命远去铅华洗尽,唯有一代女皇的无字碑孤寂地立于隐隐青山前。华表、翼马、鸵鸟、石马、石人依然耸立着帝国的威严,壁画、番臣像、唐三彩所传送的昔日辉煌探手可触。无声胜有声,女子未必不如男,女皇的千秋功过,一如历史的一豆灯火,照亮过去和明天,任由后人评说。
渭水东流去,王气依然在,汉唐雄风成追忆,梦起梦落天地间。咸阳的王者之气,着落于城魂,流溢于众生,沉淀着辉煌。从这里走一回,经受历史洗礼的心灵一片宽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