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边城工作、生活的十多年时间内,经常在古镇的历史纹理中盘桓和沉思。这块土地曾经厚我素时,我当报之以锦爱。
边城之于我,真有着吾土吾乡的意义。
新世纪之初,我作别边城不久,一项行政区划的百年之变悄然来临,边城镇被撤并到周庄镇的消息很快由口头传闻变为红头文件。
此后,我依然会一次又一次的边城之返。只是,我总是不忍眼见她一天又一天地衰落:中小学校园里的学生锐减,教师纷纷寻路进城;农贸市场已没有人流攘攘的景象,摊贩们眼巴巴地对着稀稀拉拉的行人;不少商铺关门落锁,店门上的对联不再鲜艳……那时那地,难免心生悲凉。
其实,作为古镇的边城并没有从苏中平原上消失,她只是不情愿地转过身去,神情幽怨地走向时光深处。众声喧哗后,边城尚存有3处兴化市级文物保护单位、3处待定不可移动文物、14处历史建筑和众多传统风貌建筑。那些细节生动的英雄传说,那些砖瓦斑驳的明清旧居,那些世代传承的民间技艺……恰如古镇渐行渐远的巨大背影,让我们仍可看到她曾经的繁盛、贵气和祥和。
别梦缕缕,岂不可以思接未来?
壹
7月间,扬州来电:一位家居扬州的张姓老板,早年间曾听姐姐说过,他们的祖上是张士诚的后人,因躲避朱元璋手下的追杀流落到宝应乡下。生命传承了十几代,回望来路总茫然。他本人即将出国谈生意,儿子也即将出国留学,行前意欲告知先祖,不知边城可有祭拜处?
我明确答复:来吧,边城正是张士诚的魂归之地。
天气晴朗,烈日炎炎。我先时到达故地,在边城广场等候。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张士诚青铜塑像,近年来常有张士诚后人来此祭拜。将近10时,张氏父子驱车而至。两个人伫立于张士诚的塑像前,仰望着张士诚坚毅的面容。隔着600多年的时光,他们第一次可以与先祖对话。化作青铜的张士诚头戴盔甲、身披战袍、手握宝剑,如炬的目光正眺望着远方。父子二人神情凝重,似乎想在这张脸上搜寻储存在记忆里的密码。静穆良久,我才开始告诉他们:这尊塑像是全国唯一的张士诚青铜塑像,苏州的张士诚塑像是石头的。这尊铜像的筹划、落成,均在边城镇被撤并的数年之后。社区领导为了增加招商引资的筹码,发出了在边城广场建一座张士诚青铜塑像的倡议。三个月的时间内,近百名各界人士共向边城社区捐款60多万元。2008年11月,张士诚塑像在边城广场落成。三米高的底座上刻着《边城志略》,底座上站立着三米高的张士诚塑像。
张氏父子为先祖点上十三层斗香,又向先祖献上一捧扬州鲜花。然后稍稍后退,虔诚地鞠躬叩拜。
张总问我:“张士诚在边城的事迹,史书上可有记载?”
我说:边城民间一直认为,边城这个地名就是张士诚定下的。
说的是至正十三年(1353),张士诚的队伍于此构筑土城,辟四门及东西两水关,成为兴化泰州之间的军事要塞,因距泰州边远,故曰“边城”。遗憾的是,此说并没有支撑的史料。但是,民国时韩国钧、支伟成整理、编辑的《吴王张士诚载记》可以确定张士诚与边城的关系。这本书中收录了明代泰州人储洵的一首诗:“鼓角芜城寂,牛羊邸垄残。风帘出疏木,篱犬吠晨寒。坐饮田父酒,何如车马繁。”诗题为《边城村市》,题下有10字小注:“边城军汊皆张士诚故迹”。这位储洵是一代廉吏储巏之侄,正德六年(1511)进士。他的这首诗提供了一条明确信息,就是张士诚的队伍确实屯驻过边城,并且曾经开挖河汊用于军事。
说着,我们已经来到“张士诚桥”上。这座水泥桥架设在一条南北走向的小河上,河水清澄如练。小河的两边建有走廊围栏,河岸上正是绿树葱茏,树荫下有凉亭端坐,近处便是瓦房俨然的人家。这片区域是边城新近打造的一处名为“张士诚公园”的景观,尚在完善各种设施。
向南望去,可见凉亭里坐着几位老人,他们各自在操弄手中的乐器,有人拉二胡,有人吹笛子,有人弹琵琶。激越、雄浑的曲调从水面上飘来,正是边城一带的民间古曲《苍龙出来了》。我告诉张总,这首乐曲表现的是张士诚在边城一带打仗的情景。张总微微点头,说:“是有一种苍龙穿云破雾的气势。”
向北望去,见水面上游鱼往来翕忽,一团黑乎乎的鱼阵游到靠我们的脚下,上百条的小鱼仰着头唼喋有声。近岸边的水草浓密处,不时有几条大鱼跳出水面。不远处的水中央,竟然冒出两只野鸭来,它们转头东张西望一番,一个猛子钻入水下。一会儿,野鸭在离我们更近的地方露出水面,还对着我们抖抖脑袋,一点没有害怕的意思。小张颇为兴奋,连忙掏出手机录屏。野鸭像是受到惊吓,突然向远处飞去,它们是贴着水面飞的,仿佛是在水上奔跑。
张总转身问:“这条河是张士诚开挖的吗?”我说:“谁知道呢?不过,它北可接串场河,南可通泰州,说不定张士诚走过呢。”
由镇北的“张士诚桥”到镇南的都天庙,须走过长长的老街,从街道两边望开去,还能看见显得破败的老旧民居,有几处民国时期的浴室、药房、当铺颓乎其间,似在低声诉说幽幽往事。一路上,我告诉张氏父子:边城的都天庙始建于清道光年间(1821—1850),其大殿毁于1943年,这是后来重建的。张总说:“宝应一带也有都天庙,里面供奉的都天菩萨是唐朝大将张巡。在边城,怎么就供奉起张士诚来了?”我说:“理由很简单,张巡离他们太远了,张士诚才是他们心中的大英雄,但是,他们又不敢公开祭祀张士诚,就玩起了明祀彼张暗祀此张的招数。”
来到都天庙里,透过缭绕的香烟,我们分明看见一尊尊神像,心中油然而生恭敬。庙祝把我们领到一尊神像前,说:“这就是吴王,边城人心中的都天菩萨。”
张总对着神像注目多时,默默无语。他的心里或许会在想:都天菩萨毫无英武之气,只有一脸的安详和平和,是他曾经以温和的面目对待边城人,还是他升入神界后断了杀气?
我告诉张氏父子:边城的都天庙会一年举办两次:一次是农历五月十六,一次是农历九月廿八。今天不是会期,我们就沿着神像出巡的线路走一遍吧。
我们的脚步踏上每一条大街小巷,踏过家家户户的门前窗后。我向张氏父子描述神像出巡时的情景,算是增加一些现场感:游行队伍的最前面是一面头锣,铿锵、昂扬的铜锣声起到了拨开行人、肃静气氛的作用。紧随其后的便是挑花担、摇花船、打腰鼓、踩高跷、舞龙等各种表演,还有装扮成济公、判官、唐僧师徒的各种人物。出巡队伍最后是端坐着都天菩萨的神轿,由八位身材高大的男人抬着。护在神像左右的是四个“卫兵”,他们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支扁担。这个小小的细节,正是呼应了“十八支扁担闹盐场”。整个巡游过程,需要四五个小时。
张家父子表示:我们会寻找机会,来参加边城的都天庙会。
贰
边城镇东有一片距今近600年的建筑群,谓之顾五巷。说的是“洪武赶散”中,苏州城中的顾姓豪门有一族流落到了边城。也许是边城人对张士诚的尊崇感动了他们,也许是边城一带的风水让他们流连,他们决定大兴土木,以此作为永久的定居地。顾氏家族在东西七八十米、南北长八九十米的地盘上,建起一排排整齐的砖瓦民居,五条南北走向、东西平行的小巷静卧其间,顾五巷的名字便由此而来。这片建筑群布局为一间一院,间间黛瓦灰墙,其始建年代、建筑范式与泰州城里的五巷街区极为相似,在泰州市所有的乡镇中是绝无仅有的。
我在边城工作期间,也会经常穿过那些狭窄的小巷。在我的眼中,那些古老的居所已经颓圮,与周边新建的楼房相比,就显得太破旧、太矮小了。记得一位家在顾五巷的学生曾经在作文中写道:她的奶奶小时候裹过脚,人称“小脚奶奶”,奶奶没有合脚的鞋子穿,喜欢穿她小时候的红布鞋。我在顾五巷里,好几次看到过“小脚奶奶”蹒跚的身影,她脚上的小红鞋,是她孙女小时候穿过的吗?
一位搞摄影的李姓朋友近来迷上拍摄古民居,我便主动邀他去边城拍拍顾五巷。
初秋时节,天气已不再燥热。下车之后,边城村的党总支书记张文祥把我们带到顾五巷。这里显得特别幽静,连秋蝉的鸣叫似乎也不肯传来。走进顾五巷中的一条,就如走进一段旧时光中。老屋屋面的瓦片已不是排列成行,凌乱而破碎,瓦片的中间还会躺着一个玻璃瓶,或者会站着一只铁皮盒;墙壁已经变形和歪曲,有些砖头剥蚀得坑洼不平。李君用手拍拍木格窗子,窗子上竟抖落出一团浓密的灰尘。
李君透过一个个低矮的窗户朝屋内望去,问了一句:“我想拍一张老人们打麻将的图片,行吗?”他解释道:你们想啊,四位老人穿着老式背心,围坐在小饭桌的四边打麻将,他们的身后立着旧式碗橱,家神柜上的香炉里飘着几缕轻烟,墙上的镜框里是一帧帧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这样的图片是不是有旧时光的味道?
张文祥说道:“这些屋内已很少住人,恐怕很难找到打麻将的场景了。”
果然,我们跑过了五条巷,都没有听到麻将声,只有几户人家的收音机里传出咿咿呀呀的京剧唱腔。
出了巷子的南头,便是开阔的大街。突然就听得一声热情的招呼,歇脚一看,竟是一位曾经熟悉的朱师傅,他一直住在顾五巷,是顾氏女婿,记得他以前是专门生产炒米机的。迎街的一间房子敞着大门,朱师傅笑盈盈地站在门前,门内放着各种生产工具,还有一些成品或半成品的炒米机。我问他:“现在的炒米机还有市场吗?”
他说:“有倒是有,就是销量大不如从前了。”
多少年前,爆米花、爆蚕豆、爆花生是许多人营生的手段。边城是全国最大的炒米机生产基地,数十年势头不减。游走在大江南北的炒米机,九成以上都是边城人生产的。那时的边城农机厂,翻砂车间就有专门生产炒米机坯子的业务。
朱师傅告诉我们,炒米机不怎么卖得动,就剩下东北还有一些市场。生产炒米机是上一辈传给他的手艺,他舍不得把手艺完全丢了。镇上的农机厂早就倒了,做坯子只能自己翻砂。反正销售量也不大,在家庭作坊里做做就行了。如果等顾客到边城来找货、买货,那就没法做这个生意了。好在她女儿在网上帮他销售,销路还算畅通,客户下单后,他就让快递公司发货。一年也能卖个几十台,赚几个小钱吧。
李君眼睛一亮:“今天就拍一张生产炒米机的镜头吧。”
朱师傅很是配合,立即根据李君的要求坐到一张矮凳子上,他系上油污斑斑的围兜,套上露着破洞的护袖,又把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左手拿着火表,右手拿着锉刀,神情专注,摆出一副正在调弄的架势。他身后的木架上放着起子、扳子、钳子等各种各样的工具,左侧的地上睡着几个黑冬瓜似的锅坯,右侧的地上排着几台成品炒米机。李君一按快门,说了声:“好了。”
张文祥说:“这张图片的题目可取《老宅老人老行当》”
朱师傅站起身来,提了个要求:“能否给我一张照片,以后可以挂在店里作宣传。”
李君应道:“没问题,等我处理好了发过来。”
这时,张文祥接到一个电话,通话时,竟然喜形于色。原来是顾五巷的保护工作正式起步了,近期就会有专业公司前来搞勘测、做计划。
作为土生土长的边城人,张文祥对这片土地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我与他多有交流,也常常共情于他对边城的兴衰所表现出的忧乐。
边城撤并以后,张文祥原本在周庄镇政府工作。他曾两次离开办公室,回到家乡尽报效之责,一次是到边城社区担任主任,一次是担任六村合并的新边城村党总支书记。他对边城的落寞退场总是心有不甘,甚至想以自己的绵薄之力留住那些曾经的繁华与喧闹。他坚信一个道理,古镇的灵魂是她的文化,只要文化不老,边城的光芒就不会消失。因此他把工作的着力点放在繁荣边城的传统文化上,成为地方文化的守护者、挖掘者、传承者。
张文祥是兴化市人大代表,借着这个身份,他广泛收集选民的意见,提交了保护边城古镇传统文化的议案。连续几年,张文祥的议案都是同样的内容。他就是想用自己的反复呼吁,把边城古镇传统民居的修缮纳入兴化创建全国历史文化名城的大盘当中。兴化市的有关部门对边城的历史文化价值大为肯定,但就是挤不出经费来。他们感动于张文祥对家乡的一片赤诚,为边城打开一条到省里寻求支持的渠道。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努力,有关部门终于答应给边城拨付一笔近300万元的农房改造奖补资金。
张文祥说:“我们计划辟一间民居开个咖啡店,你们看取个什么店名为好?”
李君说:“旧时光咖啡,如何?”
叁
数百年以来,边城是一处杏林春暖之地。我每次返回边城,都有意寻找湮没于岁月里的中医故事。
我的寻找当然要从周家大院开始,那里的墙壁上曾经悬挂着边城最早的一只青囊。
周家大院位于古镇南街东侧的当铺巷内,是一处具有明代建筑风格的深宅大院。现仅存前后两进,上屋“明三暗五”,东西一顺五间,占地大约200平方米。两进中有一庭院,院门朝西,庭院东侧影壁矗立,影壁中央设有砖雕神龛。这两进古宅中一直是人丁兴旺,我与周氏后昆多为友好。记得在我一次次出入周家大院时,那位性格开朗的长者周裕舜曾反复告诉我:“我们的祖上是北宋的大官周敦颐,他的《爱莲说》可是千古名文啦!”
我后来看过《爱莲堂周氏族谱》,那上面确有记载,明洪武初年,周敦颐后裔中的一支由苏州阊门迁居兴化荻垛蒋家庄。蒋家庄的周氏散枝开叶,纷纷外出寻求发展。明代后期,周立公一支迁至边城。在周裕舜家中,我曾在那张明代的海绵八仙方桌上吃过火锅,还曾在那张书卷式琴桌上欣赏过玉雕,总是能感受到一股依稀的幽远气息。周立公是个郎中,他到边城后就坐堂行医了。新中国成立后,周家有一支几代人都在边城医院工作。但是,周家最后的中医传人在20世纪80年代末早已调往泰州。不知道,他们的后人还有从医的吗?
我又专程步行到边城附近的一个村庄,去造访潘氏喉科。
这个潘氏喉科其来有自。据《潘氏家谱》记载,宋代时,边城潘氏家族始祖潘秋曾经官至江西指挥使。就在这期间,潘氏族人得到赣州清宁寺住持济民法师所赠喉科医籍数卷,潜心研究后深得要领,遂开始为人诊治。潘氏喉科以丸、散药物治疗为主,辅以物理疗法,医术日益精湛,影响不断扩大。后来潘氏因遭遇仕途蹭蹬,携全家从赣州马安村迁居边城一带。潘氏一家在附近的小村安顿下来,并开馆行医。潘氏喉科声誉日隆,成为边城一带的名医。潘氏喉科第十代传人潘野城,不仅医术高明,还潜心著述,著有十万字的《秘本潘氏喉科十世医潘声源经验集》两册。苏州雷允上药业有限公司曾几度想以重金购买潘氏喉科秘方,但潘氏后人均未应允。
在那个不算偏僻的小村中,我顺着村民的指引,找到了挂着“潘氏喉科”木牌的小屋,见到过身材高大、戴着眼镜的坐堂郎中。让人颇感无奈的是,他成了潘氏喉科最后的传人,他的儿女均无志于此道,早已去江南谋生了。边城的潘氏喉科虽已成功申报泰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但也只能在沉睡中偶尔发出一声叹息了。
谢氏外科作为民间家传式诊所,依然流淌着边城的中医血脉。来到唐港河边,一转身便是谢家巷。
谢氏家族也是在“洪武赶散”中离开苏州阊门的,先是定居在今海陵区的苏陈一带。谢氏外科的第五代传人曾师从常州“孟河医派”马培之,得其内服外敷之真传,这位马姓郎中曾在1880年应诏入京给慈禧太后看过病,并获赐三品高官。清朝年间,第六代传人谢蓬仙辗转来到边城行医。
到了谢蓬仙的儿子谢绪仙,传承了七代的谢氏外科在治疗 “痈疽疔疖”方面名扬数百里。边城的大街上,问路问药的人整天络绎不绝;唐港河边上,载着病人的求医船只挤满码头。对于贫苦人家,他总是先把脉开方,从不计较诊费多少,甚至收下农民的萝卜青菜当药资。为了减轻病人的颠沛劳碌,他每每步行登舟,躬身于狭小的船舱中,为病患擦脓涂药。谢绪仙行医期间,仍然钻研传统医术。隔壁人家起早磨豆腐时,他就起身诵读医书,对于《本草纲目》《医宗金鉴》,他真正做到了烂熟于心。谢绪仙80岁生日那天,还将《医宗金鉴》里的一章《辨太阳病脉证并治下篇》一字不落地当场背诵出来。1957年,谢绪仙成为边城联合诊所的正式医生。1959年,谢绪仙被评为兴化县名老中医。
在谢氏外科诊所里,我遇到谢绪仙的一位孙子辈客人。他叫胡亚民,姜堰区溱潼人,现为重庆理工大学材料工程学院的著名教授,有“中国摆辗之父”之誉。胡教授的父亲胡慕梅,1931年曾经到五舅谢绪仙处学医。胡慕梅1940年加入共产党,以郎中的身份作掩护从事抗日活动。胡教授一直在搜集家族的历史,意在给后辈们留下一串红色记忆。他在民间发现了一本《谢氏家谱》,其编者就是谢绪仙。胡慕梅有一个师兄是来自东浒垛盛坚夫,他思想倾向共产党。盛坚夫学医未成,就离开边城赴南京投奔陶行知门下。谢绪仙曾经跟胡慕梅说:“边城少了一个好郎中,却多了一个革命者。”1939年,盛坚夫在东浒垛组织成立了兴化农村的第一个共产党党支部。谢绪仙还多次为盛坚夫的战友戴为然、王向明等人看病,不收分文。
在谢氏外科诊所里,我注意到一面写着“医德高尚药到病除”的锦旗。背后的故事应该追溯到20世纪的80年代,20里路开外的一位名叫陈昌富的海员出海归来,发现右大腿深部脓肿,遍访名医,不见好转。他找到谢氏外科诊所后,谢绪仙的夫人果断为他手术放脓。他又连用了几天外敷药粉后,病情就完全好转了。这位海员,出海之前专门给谢夫人送来了一面锦旗。此后他每次从国外回来,都要来看望谢夫人。他说:“谢夫人救了我的命,她就是我的母亲。”当时的《扬州日报》曾报道过这个故事,标题是《水乡活华佗》。
在谢氏外科诊所里,我与谢绪仙的儿子谢善澍有过多次把酒长谈。他是谢氏外科的第八代传人,1948年生人。他自幼从父习医,精研《灵枢》《素问》《本草纲目》等医籍。1963年初中毕业后,他成为边城医院的医生。1988年走上领导岗位,担任院长兼党支部书记。谢善澍退休后,常有一些患者慕名而来,他都是施以祖传秘方,并不计较收费多少。谢善澍常说一句话:“祖上给了我医术,我总得做做善事,不为自己,就算为子孙吧。”
我更为欣慰的是,谢善澍的长子供职于泰州市人民医院,是一名妇产科专家,他该挑得起谢氏外科第九代传人的担子吧?
边城已无古镇之名,但其文化底蕴却如常青树一般茁壮。到如今,边城已经拿到三块省级招牌:传统村落,文化名村,宜居宜业和美乡村。消得几番风雨后,她每每有回眸一笑时,还是那,风姿绰约一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