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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湖湾里的蚬子

日期: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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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湖湾里的蚬子

早晨,站在庄东头的垛岸上,看喜鹊湖北边的湖湾,薄雾轻笼,那种?缥缈?的视觉,一下子让人想到水底下泥沙中的隐士——蚬子。

呈凹弧状的湖湾,如巨人张开的双臂拥抱着湛蓝的湖水,两翼的支流又像长长的丝带,蜿蜒延伸至远处的夹河。流动的湖水带来的湖沙,积淀在湖湾里,汛期,湖沙又顺流而下,亦有些附在泥层上,周而复始,沙层更迭,形成了天然的湖蚬繁殖着床。

湖湾里的蚬子,也叫河蚬,壳顶膨胀突出,粒粒棕黄色,别看只有指甲盖般大小,但肉质饱满,壳面上,与腹缘平行的环状纹路手感细腻,壳内面白净之中透着淡淡的青紫色。

从菜花黄到水稻扬花的时节,湖湾里的蚬子是最肥美的,同时也是捕捞大好时机。当晨曦的柔光与湖水相映时,几条带拱形阳篷的小船已锚在湖湾里的浅滩上。乘船而来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但神情坚毅,在水中不紧不慢地拖拉“耙刮子”。耙刮子是捕捞蚬子的神器,貌似水乡人家用来捕鱼的扒钩,沉水稳重的耙刮子是用绳子牵拉,拖行时,连耙带刮,一粒粒蚬子恰如小精灵翻滚到耙兜里,耙刮来的蚬子,被丢进系在腰间的篾篓里,当人在涉水时,浸在水中的篾篓,正好淘洗掉蚬壳外面的泥沙。湖湾里,时有哗啦啦的响声传来,那是耙刮蚬子的人,在把篾篓里的蚬子翻倒进船舱里,常惹得一些寻食的飞鸟,盘旋在小船的上空。进入夏季,白昼的南风总会在暮色四合时悄然收拢羽翼,继而水雾也慢慢升腾起来。这时节,湖湾里的蚬子密布如繁星铺地,怪不得白天蹚水前行的人,脚丫间随时都能嵌上蚬子,这正应了古籍《南越笔记》中的那句话:“南风起,落蚬子,生于雾,成于水。”

曾听喜鹊湖里的老渔民说过,湖湾里的蚬子最会认时辰,当日头攀到当空时,原先半埋入泥沙中,仅露出后缘部分进行呼吸和摄食的蚬子,已通过斧足缓慢移到泥层的沟槽里,这时候你是看不到耙刮蚬子的人,他们早已收起耙具,登上船,离开了湖湾。短暂的宁静,船舱里的蚬子开始活跃起来,有的微微张开蚬壳,露出细缝,就像害羞的嘴唇一翕一张。有时还会轻柔喷出一道银丝般的水柱,船舱里簌簌声中掺着沙沙响,俨如发出的摩斯密码。划桨人心知肚明?,手中的船桨急速在水中划出一道道白色波浪,小船如飞般穿梭着,这是要赶在午前,到达集市码头,刚出水的蚬子,准能卖个好价钱。

捞蚬子的人撤离湖湾后,一帮湖畔长大的少年成了水上“游击队”。多在午后,他们相互间的约定,如同吹响的集结号,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水面上荡着洗澡用的大木桶,游弋在湖湾里,戏水之中,摸些蚬子回家,也是实打实地打牙祭。伙伴们摸蚬子的方法,常采用“狗爬式”,浅水处“曲项向天歌”,头脸露在水面上,双手在泥沙上东摸西探,深水处则潜水捣猛子,上演的是“擒鲨揽月”。浅水也好,深水也罢,摸蚬子的最佳手法,靠的是双手在泥沙里平抹,一旦硌手,毫无疑问那就是蚬子。这一天如果有谁交了“狗屎运”,在泥沙里还会摸到蚬窝。蚬窝是蚬子密集生存的圈子,这时候接二连三,能抓上几把蚬子出来投进木桶里。

如果说时令是食物的令牌,那湖湾里的蚬子就是庄上人家美味的印章?。木桶里的蚬子进入家门后,先倒进大盆里,注入干净的湖水,放在阴凉处静养,让其吐尽泥沙。对于湖湾里的蚬子,庄里的人最钟情的是一种“鲜味双绝”。早间,先到豆腐店买来几块家常豆腐,冷水养在大碗里。屋后小菜园里,割一把韭菜拣洗干净,然后到大盆里捧上几捧蚬子入锅,加入适量清水烧开。一番打理后,蚬汤沉淀备用,蚬肉装盘待炒。临近中午,庄户人家的厨房炊烟袅袅,柴火在锅底噼啪作响,舞铲弄勺间,一大盘韭菜炒蚬肉,一海碗豆腐蚬子汤,端放在饭桌上。当蚬肉的鲜甜撞上韭菜的辛香,那才叫“下饭”,难怪汪曾祺先生说这种菜是“小户人家的恩物”。再说那乳白色的豆腐蚬子汤,?掺和些盘中的韭菜,堪称至鲜美味?,连喝几汤勺,不忍罢手。湖湾里的蚬子,昔日家常小炒的主角,今朝酒楼里的珍馐。走进湖畔小酒馆,菜单上标注的葱爆河蚬、凉拌河蚬、蒜蓉蒸河蚬、辣炒河蚬……任你点,不可思议的竟然还有河蚬粥、河蚬糕、河蚬饼,令人感慨系之。湖湾里的蚬子用终生吸收的日月养分,酿成了这一口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