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忆农村初中
“农中农中,烂世无用;初中三年,回家种田。”这俚语不知起于何时,却如田埂上的野草,在八十年代的乡野间疯长。每闻此语,农中的师生们只是笑笑,依旧夹着课本走过黄泥操场,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模糊而坚韧。
校舍是极简陋的,红砖墙未曾粉刷,瓦楞间偶有青草探首。窗玻璃碎了,便糊上旧报纸,风过时哗啦作响,竟与读书声混成一片。操场是泥土的,只有晴天才能做操、上体育课。最奇的是先生们,粉笔灰沾在袖口,裤脚却常带泥点——他们原是亦教亦耕的,课堂上传授知识,田亩间躬行农事。
炎夏初,麦浪翻金;秋深时,棉桃绽白,先生便会率我们往田间去。少年人哪里懂得劳作的艰辛,只当是逃出教室的嬉游。弯腰拾棉,蹲身捡穗,汗珠从额角滚落,渗入黄土。有调皮的学生将麦秆衔在口中,学那老农模样,被先生瞧见,也不呵斥,反笑道:“今日学种田,来日方知读书好。”劳动罢了,众人坐在田垄上分食花卷、油墩子、馒头,甜香混着泥土气息,竟成了至今难忘的味道。
英语课上,那位戴眼镜的先生总被淘气学生追问音标之用处。他推一推镜架,佯怒道:“学甚么音标!横竖三年后都回家种田。”话虽如此,他却把每个音标写得极工整,领我们一遍遍诵读。后来才知,他每晚都在煤油灯下听旧收音机里的英语广播,铅笔在纸上沙沙记着发音要点。
农中最奇者,乃是于贫瘠中生出希望。晨读时分,琅琅书声穿出破窗,惊起槐树上的雀鸟;夜自习时,自家煤油灯,映亮一张张渴求知识的脸庞。竟真有同学考入县重点高中,继而北上京华,南下沪上,入北大、清华、交大、哈工大等名校。捷报传来时,老校长特意敲响那口生锈的铁钟,钟声在田野上回荡良久,仿佛要告诉所有人:泥土里也能孕育出参天大树。
如今同学少年多已星散,有的官至部、厅,有的富甲一方,更多的则是各行各业的中坚。每逢相聚,总不免说起拾棉花的午后、英语老师的“戏言”、晚自习后摸黑回家的田埂路。那些曾被视作“无用”的岁月,原来早已在生命深处扎根,生长出最坚韧的力量。
农中早已不复存在,原址上建起了一座座民企或小区。但我总记得那个黄昏:夕阳西下,一群少年背着书包走过庄稼地,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一直走进未来的光里。土地从不辜负耕耘者,无论是耕种五谷,还是播种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