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深处(组诗)
太阳落山的时候
青皮梨在曝晒之后更加澄亮
梨树叶耷拉着脸
像天天喝粥的小媳妇
归巢的喜鹊在高空盘旋
翅膀镀光,而红蜻蜓
稠密地,在头顶织网
梨园的这边是梨树
梨园的那边除了梨树
有条大河,有条舢板
放鸭人和一群鸭子
一齐看向水中的那个圆
奇袭
雌港河西岸是四队的梨园
阳光抡起大巴掌
把青皮梨拍得叮当作响
令河东岸五队的小伙伴
身体里,跑出
许多只跳舞的小鹿
散场后,银幕上的枪声
仍在耳膜弹跳
——“奇袭白虎团!”
泥巴装成走投无路,撞进
梨园,看园人骂骂咧咧
如猫捉老鼠般追赶
我和小伙伴扒开篱笆的缺口
任凭梨子滚进鼓胀的衣兜
再大摇大摆,跳入河中
笑声溅起浪花,浪花
把夏天劈成两半:
一半闷热黏着看园人的大裤衩
一半清凉卡在我的牙缝里
扁担与搀手
爸爸,我不愿提起那些旧事
尽管扁担、拳头和巴掌的影子
曾无数次在心头闪过
你不会在意:
搓了一上午草绳的我
手指缠着枯草的涩
你的大嗓门切开晌午
——“编好两条芦箔”
两条芦箔,要用多少芦柴
我没数过,只看到两捆
等长的芦柴已躺在地上
算算要多少草绳,“二十庹”
你张开手臂比划
像在丈量一片隐形的菜畦
我绷着脸把草绳绕成绳坠
架起木杠,手指来回穿梭
整整一下午,草绳和芦柴
相拥,芦箔慢慢长出骨骼
当母鸡发出进窝的信号时
我终于结好最后一个绳扣
把芦箔往地上一扔,双腮
鼓得像鸣叫时的青蛙
你搁下手中的扁担
弯腰掸去我衣领的芦絮
一贯脾气暴躁的你,竟然
搀起我的手,轻轻地说:
“老三,我陪你下河洗澡”
捉鳝记
我一直渴望将大网撒入大河
或者,把竹笼沉入小沟
父亲不允,我只能央求哥哥
带我去稻田夹黄鳝
我的职责异常重要:
掌一盏煤油灯,身背鱼篓
哥哥在田埂与稻茬间的
水影里,寻觅
两片锯齿般的竹篾
是神仙捉鱼的指锁
可惜,今夜
运气薄如浮云
月亮西沉,几条黄鳝
细弱似蚯蚓,怎够
卡满明日齿间的缝隙?
突然,前方水渠中
“之”字波纹朝我急切招手
哥哥猛然腾跃,竹篾
如铁钳,紧锁黄鳝的头
回家路上的我,双腿
驭风,把笑声甩在身后
抢在哥哥身前
向等候在家的父亲报喜
父亲揭开鱼篓,微笑:
“你自己瞧瞧吧!”
我探首,脸色猝然惨白
天哪!黄鳝竟变身粗莽的水蛇
此刻,我不知晓
除了头撞墙,还能做什么
最亮的夜
银幕合上眼帘
我和小伙伴像一群麻雀
飞离邻村的打谷场
月亮像弯刀,悬在天空
照映树梢也照映雌港河圩
叽叽喳喳继续,“地道战”
继续,整个队伍
像端碉堡的游击队
下圩,拐弯,上田埂
噗通——,我跌进水渠
咬紧牙,不吱声
噗通——,再次响起
后面有人惊呼:
“坏蛋!见了水渠也不吱声”
我哗啦啦站起身,像从
地道钻出,大喊:
“举起手来,缴枪不杀!”
月光下,湿漉漉的麻雀
一个比一个亮堂
雪地里的草垛
追踪黄鼠狼烙在雪地的
梅花印,来到生产队的打谷场
雪把草垛捆成待孵的蚕茧
呕出满场的白
草垛前,麻雀的冬季会议
被雪掀翻到槐树梢
草垛深处
老母鸡涨红冠羽
用爪尖刨刮雪沫的节奏
啄破寂静的黄昏
我从稻草上捧起一枚卵
入手温热
血丝新鲜且残酷
神仙汤
——开水冲酱油蒜泥
怎担得起“神仙”名号?
姐不知,哥摇手
父亲笑着
将汤倾入我的碗中
香气骤然扑鼻
山芋萝卜化作小兔
在味蕾上跳舞
突然,一节山芋卡住喉咙
我瞪眼,双手直摇
仿佛要拽紧神仙的手
噢!原来是神仙
在汤中作法
让山芋萝卜会跳
泥途
泥巴爱掼泥巴,爱偷梨
更爱识字,成绩呱呱叫
一直是班干部
第一年高考,走出考场
他满脸喇叭花:
“今年试卷太简单!”
诚然,那年的试卷
是他没犁遍的盐碱地
来年再考,他变得深沉
回到村里才低声宣告:
“冷灰也有焐热的时候!”
这一年,冷灰还是冷的
他爹认定是“面朝黄土
背朝天”的命。可他
不这样想,在雌港河畔
自己搭建孤绝的茅草棚
在曦光里,在煤油灯下
啃山芋,啃馒头,更啃
复读的书本
在漏雨的夜,抢回
破边卷角的参考资料
五年后,他走进大学校园
又成为,村里第一个博士生
再成为一个传说。多年后
异地重逢,他跟我
没说高考,更没道博导
谈得多的是
泥巴和村里的梨
焦屑和烧饼
周末的落日慢着性子,久久地
悬挂天边,我的双腿脱离肉身
归属坑坑洼洼的灵魂,至于
裸身泅渡,那是不宣之秘
扯下几片云朵擦一擦汗
越过纱厂大桥,小镇路旁
卖熏烧的吆喝声,此起
彼伏,令我羞愧不已
还是学校门口的小花狗
热情万分。不过,我知道
它嗅了又嗅的不是十五岁的
读书狗,而是书包中的焦屑和
烧饼,那是我全月的口粮
不说了,香气已从遥远的年代
飘落回呼鼾声中
水乡深处
我愿紧随你们这些小精灵
带着千年的鳞万年的籽
离开硝烟,喧嚣和繁花
走向潟湖,森林和垛田
走进不知姓名的小河湾
我愿把草庐结在
芦苇荡的深处,看着你们
在曦光中唱歌
在折光中与蜻蜓交颈
在夕光中,又游回
以身相许的窠巢
我愿像牛郎那样
为你们守护沐浴的羽衣
南瓜花
南瓜蔓爬上猪圈顶
开粉黄喇叭花。妈妈教我:
一簇簇小的是雄花
单支大大的是雌花
雄花对准雌花套上
让金黄的花粉
像蜜一样粘住
我天天踮脚张望
等待鼓起一个小秘密
夏天的太阳拍打着瓜肚
嘭嘭,像在敲一面小鼓
风掀开阔叶,南瓜露出
圆滚滚,羞红的脸
妈妈架起竹梯摘瓜
我围着竹梯推磨
瓜藤在扑通一声之后悬在空中
黄的,绿的,花的
还有青色嫩瓜
不情愿地躺到地上
我记得那年夏天
全家人在桌前安静吃瓜
只有我跑前跑后
一想起南瓜花就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