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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我寄人间雪满头

日期: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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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我寄人间雪满头

惊悉沈光宇先生仙逝,这个夜晚变得空洞而压抑。

蜷曲在黑暗深处,悲从中来,我并没有流泪,我拼命回忆着跟沈老相关联的物事。

1987年7月底,我来到兴化报社,怀揣文学梦想稀里糊涂干起新闻的营生。一个偶然的机会,随报社副刊部编辑进入小城具有文学意味的沙龙活动,他们只有六七个人,每周聚一次,谈谈文章喝喝茶,记得他们偶尔也会面红耳赤争论几句。在那里,我乖巧地为他们续茶、清理烟蒂,像个小服务生。

就是在那里,我认识了沈光宇先生。

沈先生在他们中的辨识度很高,身材不高但壮实,嗓门浑厚,偶尔夹一两个普通话发音的词,诙谐幽默,表达也生动。那个时候,南师大中文系毕业的沈先生,是兴化县文联的秘书长。

我不知道秘书长是什么官位,但我知道,兴化文学界的事都是他牵头。王愿坚来了,他带回家吃饭喝酒;梅汝恺来了,他带回家吃饭喝酒;马春阳来了,还是带回家吃饭喝酒。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去酒店,他右手食指一戳我的额头:呆怂,酒店哪吃得起,而且没有夏会计(沈先生的夫人)自己做的土菜地道。后来我才晓得,县文联一年的经费只有两千元人民币,确实经不起来人到客的折腾。

八十年代后期,现代诗像旋风一样席卷而来,小城一夜之间冒出无数诗人,沈先生找到报社副刊部,说,我们是主流,不能缺席,成立诗社吧。《芦笛》诗社应运而生,其时,我们几个人有激情没经验,根本不知道怎样去做社团活动,遇到困难了我们私底下都说——找禅师!在禅师沈先生的指点下,我们编辑出版了《芦笛诗报》,还多次在图书馆等公共橱窗里出诗歌黑板报,诗社的队伍一下子壮大起来,在那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我们的诗报居然吸引来外省市的投稿。

之后,兴化文联还编辑出版了文学内刊《芦笛》。

回头想想,不管是《芦笛诗报》还是《芦笛》内刊,它们的诞生和存续无疑对今天里下河文学现象的形成都具有深远的影响,培养了兴化众多的文学人口,树立了兴化文学最初的风气,而沈先生绝对功不可没。

沈先生也是兴化最早的电视专题片导演和编剧。反映兴化农村改革开放成果的系列专题片《致富之路》,就是沈先生的作品。当时,兴化电视转播台设备简陋,除了摄像师之外,其他专业岗位几乎都是空白。沈先生带着一帮弟兄天天奔波在田野上,拍素材、做采访、写分镜头,披星戴月赶进度。那次去邻县电视台做片头特技,沈先生赶时间上车一脚踏空,崴了脚。大家紧张得不敢喘大气,市里催得紧,专题片赶进度呢。沈先生乐呵呵地说,没问题,不会耽搁大家。一天后,电视台的编辑器、监视器全都搬到了沈府狭窄的客厅,沈先生绑了石膏的右脚平放在一张竹椅上,全球少有的家庭电视台编辑部就这样开张了。

在《致富之路》制作后期,沈先生让我也加入了摄制组,那时只觉得新鲜,整天屁颠屁颠跑龙套很好玩,之后才悟到沈先生用心良苦帮助我,让我初步懂得分镜头的专业要求、懂得专题片解说词的写作要领,更主要的是跟摄制组其他弟兄混个脸熟,日后能派上用场。果然,1991年兴化遭遇百年不遇的洪涝灾害,我被抽调到抗洪救灾指挥部,市领导要求制作电视专题片,配合抗洪救灾工作,我顺理成章参与了专题片的写作,拍摄、写作、配音等程序弟兄们齐心协力,工作很艰苦,但我们在沈先生的酒桌上喝得特别嗨。

总忘不了沈先生住在实验小学对面小巷子里的旧宅。青砖小瓦,堂屋加东西厢房,南襟一方不宽敞的天井,天井东首是逼仄的厨房,沈先生应该是喜欢侍弄花草的,记得水石盆景里长一撮碧绿的水蒲,纤细嫩白的根须在水底荡漾,谁看谁怜爱。沈先生在那座宅子里,养过一条小型哈巴犬,纯白,名小雪,去看先生总少不了聊聊小雪。当时正热播日本电影《绝唱》,山口百惠饰演的人物就叫小雪,由此可见沈先生对爱犬是如何深爱。小雪如何如何听话,小雪还会剥糖纸,小雪懂礼貌,在沈先生那里。小雪就是一个乖孩子。有一天,我去看望沈先生,很远就听见沈先生呼喊“小雪、小雪”,那声音跟《绝唱》里三浦友和的呼喊特别像,小雪居然丢了,我们都知道,冰雪聪明的小雪不会走丢,而是进入冬天之后,狗就不安全了。那段时间去沈宅,基本都是沉默着,谁都不想说话。

沈先生退下来之后,热衷于垂钓,偶尔遇见,他总要说一段钓鱼经,记得他告诉我一个小插曲:昨天去钓鱼,掉水渠里了。我忙问怎么回事,他说,水渠不宽,钓友们轻轻一跃过去了,自己也就跟着一跃,结果掉水渠了,居然忘了自己的年龄啦。

再后来,沈先生开始为我们报纸副刊写文章,而且连续几年在省报纸副刊编辑协会的年度好稿评选中获奖,我们都很高兴,他的获奖也成为兴化文学爱好者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好多人都说沈先生是我们兴化文学的旗手,这肯定是对的,他最少影响了我们本土三代文学爱好者,一声“沈爷”道尽了对沈先生的尊崇和敬佩。而我更觉得,沈先生还是我们这帮后学的文学保姆,他默默无闻甘当人梯。在我们兴化作协换届之后,作协班子一致认为,沈先生对兴化文学的名号功德无量,尽管我们是群众团体,我们也应该用我们的行动表达对沈先生的敬意,聘请沈先生为作协名誉主席。那天下午,沈先生亲临会场接受了我们的聘书,我们双手紧握的那一刻,我心中升起无数感慨,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是享的沈先生的福。

前不久,我遇见沈二少爷,还问起沈先生近况,说,还好,最担心的是怕他摔跤,年纪大了不能跌跟头。未曾想到,今日竟得噩耗。正如朋友们在微信里说的最多得一句话:沈先生不应该这么快就走了,总记得他健康活泼开朗的样子。好久不见,将成为我最深的愧疚,竟然不能再见,亦将成为我余生最大的遗憾。

沈先生,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