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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灵美学或天真之歌

日期: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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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小先生》剧照 刘勃 供图

□周卫彬

“轻灵”作为一种美学品质,应该是庞余亮“小先生三部曲”写作的主动选择,这可能与他的诗人身份有关。而这部音乐剧,呼应了这种美学指向,两个文本合奏了一曲“天真之歌”,我想到博尔赫斯说的,两个灵魂不会偶然相遇,理解需要“第二个心灵来认识第一个心灵”。

在这部剧中,轻灵美学将故事的核心逸出,回避了将困境作为一种舞台风景,而是让那段窘迫的岁月始终像一条清澈流淌的河流,让观众的情绪沉浸其中。我想起契诃夫的《万卡》,那个写信给乡下爷爷的孩子,他匆匆写完信,“顾不上披皮袄,只穿着衬衫就跑到街上去了。”这时,契诃夫悄悄收起了他个人的情绪,把哽咽留给了读者。这点正如T·S·艾略特说的,“诗不是放纵感情,而是逃避感情;不是表现个性,而是逃避个性。”唯此,一部作品,才会将主观情感转化为普遍的艺术情绪,才不是在诉说一己之事。我相信,庞余亮在初为人师时,所遇到的困窘,要远超于此,但是,在作品中,他放弃了泪流成河的表达和某种崇高感,正如在这部音乐剧中,所有的吟唱,放弃了对苦日子的一味追寻,这么做,某种程度而言,就是从单一的“苦”和“舍得吃苦”的线性叙事的傲慢中退出,而站在乐于接纳和倾听的角度,获得一个既脆弱又裸露的位置。

沉重之物,能否以轻灵的方式呈现?我想起吉尔伯特在《美智子死了》这首诗中,那个不愿意让箱子落地的人,他搬箱子的过程,附着了对心爱之人全部的思念和沉重的命运感。我喜爱的批评家詹姆斯·伍德在《最接近生活的事物》这本书的题记中,引用了一句话,“艺术是最接近生活的事物,它是放大生命体验,把我们与同伴的接触延展到我们个人际遇以外的一种模式。”那么,在这部剧中,倘若以沉重的方式,将小先生的生命体验表现出来,是否就接近了20世纪80年代的乡村日常?事实上,生活是自发的、流动的、充满偶然性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让逝去的生活重生,只能是一种徒劳,我们能够抓住的,其实是一些对照之后的体验,不是不苦,而是因为那时候青涩,还没有意识到沉重,或可说,当我们回忆过去的时候,会产生某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与走神之感,是的,当一个人走神的时候,艺术诞生了。这也绝不是怀旧,我们在这部剧中,看不到半点怀旧的影子,只有各种细节构成的涓涓细流,一种象征的力量,就像卖了芋头去救陈栀,还有亡故的父母承诺给顺子的足球,但芋头和足球都是轻盈的,在剧中甚至是带有喜感的,却又是无比真实的,因为在20世纪80年代那个用纯真抵抗苦厄的风中,在一种轻灵美学之中,我们最终抵达了一个个立体的“人”。

不知为何,在观看这部音乐剧的过程中,我总是想起本雅明《柏林童年》中的“驼背小人”,历史空间中的每一时刻,都转化为充满灵晕的意象,一个生字,泥狗子,收录机,乡村足球,金色的兔子,如果《柏林童年》是阿多诺所谓的“包裹雪景的玻璃球”,那么这部音乐剧,就是折射小先生当年日常生活和乡村教育的凸面镜。

我注意到,在这部剧中,校长是一个插科打诨的形象,这么做,不仅打破了观众某种刻板认识,而且与顽童们构成一种平等关系,小先生亦是如此,甚至姿态更低。庞余亮在《考你一个生字》中表达了初为人师的尴尬,当用音乐叙事表现出来的时候,这种尴尬因为一众学生的嘲笑而变成了窘迫,“考得小先生如背生刺”,这么做,不仅有意增强了戏剧成分,而且更多地将目光聚集到了“小先生”的内心,那种新鲜的带着某种理想主义的快感,很快被现实的遭遇打破,这第一场戏,以心灵空间营造的方式,将观众拽入了日常生活和理想主义混合的、一种既外在又内在的知觉空间。但是,面对这样的窘迫,剧中的小先生没有愤怒和失落,因为他没有否定灵魂,尽管他们有些瘦弱,也没有否定美,尽管有些清苦。因为,那里有他和他们的来路,所以心头似有万物在那里歌唱。我们感动于师生之间的平等关系,其实也是在为一种命运的共同体而心潮翻涌,因为在那段难挨的岁月里,我们看到了那么多温暖的时刻,那么多的人,在拥抱一个个瘦弱的灵魂。

构成这部剧“轻灵”之处还在于,它抽离了指向单一的师生关系,重新回到个体的生命,生活的日常,乃至人生问题,总之,回到丰富与驳杂,那些吟唱带有某种絮语般的质感。正是因为生命中那些独特色彩的闪现,师生关系被重新定义了。我注意到,剧中的小先生,一直处于“师”与“生”的中间状态,带着本雅明所谓的新天使的影子。他在城市与乡村的抉择中,最终选择了后者,因为后者才是他真正打开当下的缺口,让教书育人的光芒照彻整个人生处境的本质指向。“给予”和“被给予”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在此构成了微妙的平衡关系,因此,在这部剧中,小先生的选择既非理想主义,也不是呼喊,更像是人生之教化,就是看清了西西弗斯的迷局,而依然回到现实当中。小先生面对的乡村现实,并不是单一指向一个单调的、脆弱、艰辛的局面(就像城乡对立),而是在众声喧哗当中,重新听到静默的声音——那是内心真正的宁静与快乐。

我注意到,在临近尾声的部分,有一幕是年轻的“小先生”和年老的“小先生”对话,是什么促成了他们最终拥有了一种共通的语言?不是某个具体的事物,而是如背景所喻示的一年四季时间的流逝,是驳杂的生命体验和历史经验,是一个人内在世界得以生成、转化和存在的虚拟因素,是流动的人生。这种潜在场域,表现在音乐剧中,“老师”身份的确立,不是一份职业,因为职业是预先于“我”存在的,而是无数次与学生的摩擦、交锋与坦诚相待的悲欣交集所构成的。就像德勒兹所谓的一个个“奇点”,它们是构成小先生内心世界的差异点、事件点或转捩点。

20世纪80年代,当一所乡村中学所携带的历史风景,逐渐降临到那个善良而柔弱的小先生身上,我们看到那种初入社会的“盲目性”是如此珍贵,世俗经验仿佛被遗落在世界之外,那些青涩而顽劣的乡村孩童,那些拙劣的恶作剧,却为一个同样成长中的灵魂提供了真正的讲台。是的,讲台不只在教室之内,也在教室之外,甚至于是这群孩子,让一个具体的、富有时代感的课堂被描述出来。师与生的关系,不仅是施教与受教,而是相互的,就像师生之间的某种救赎,也是相互的。那个救赎之物,就是在世俗的永恒感中,捕获的不可复制的真诚,唯有这种孩童般的赤子之心,将成就彼此的承认、激励与感动。

是的,就连那收起考研书本的颤抖的手,也是真诚的,正是对世俗生活稍稍的迟疑,让一个人的孤独与困窘完全暴露出来,才让一部具有青春色彩的音乐剧,因为唱跳与想象之余的现实感,而拥有了真实的温度。我想,所有歌唱最动人的部分,应该是小先生与孩童之间因为逐渐加深的情愫,从最初的被动选择,到最后的主动留下,作出的真诚约定。即便现实的压力仍在那里,但内心的乡情与对孩子们的不舍,像低沉的嘶吼,那种情感的风暴并没有停止。其实,让小先生内心融化的“奇点”,一直在那里,一个人的生命、思想、宇宙,就在那所充满童真的乡村学校。所以,无论是王老师进城,还是陈栀生病,这些都不能真正构成对小先生命运的惊吓。看到这一点,就不会简单认为,进城的诱惑和学生重病的困境,是一种戏剧上的激励事件,而是一种自我的生成,是对师与生彼此灵魂的确认,从而一起进入新的人生。一个人的成长,正是生命中的一个又一个“奇点”不断触发新的生成过程。

其实,音乐剧和散文,就像电影与传记,如何通过不同的场景与音乐的耦合,完成对人物及历史的塑造,并且在不同艺术之间产生“移觉”,就像是在挖掘一条跨维度的通道,或可说,这是一种艺术“通感”,或者通感的艺术。如何用音乐来复刻一篇散文?除去情绪的微妙传达,我以为是节奏,或者说速度。是的,速度,在这部音乐剧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速度让那些沉重之物,忽然轻快起来,让一种想要正襟危坐描述的冲动,化作一种调动情绪的饱和的氛围,那是我在《小先生》原作中,所感受到的那种灵魂出窍的回响——它似乎脱离了某种确定的历史环境,而让观众的感受悬停在每个时刻,深切拥抱那迎面而来的青春气息。

轻灵美学或天真之歌

——原创音乐剧《小先生》观剧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