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栽花算种田
——序唐勇兵先生《柴墟兰语》
□刘鹏春
爱花是人的天性。而兰花，是点燃我诗情的花种。上高中时，我迷上了诗歌。那年，我花了半个月的伙食费，买了一本《朗诵诗选》。其中一首《井冈兰花吟》，让我爱不释手。诗写的是朱德同志重上井冈山，兰花列队迎故人的感人情景。至今，我还记得那些令人陶醉的句子：“井冈兰，朵朵向东开，肩并肩，山道两边排。挤呀挤，只嫌路儿窄；排呀排，站满低坡上高崖……问兰花，何事笑开怀？花不语，笑指青山外。青山外，军长上山来……”因为这首诗，我爱上了兰花。
多年后，我涉足有关郑板桥的电影文学和戏曲剧本创作，有一段时间，研读《郑板桥集》。兰竹石是板桥先生诗画作品的主要表现对象，他写兰花的诗甚多。“春风春雨洗妙颜，一辞琼岛到人间。而今究竟无知己，打破乌盆更入山。”这类大俗大雅的句子，一旦读过，便久久难忘。
改革开放后，台湾校园歌曲风靡大陆。一首轻松活泼、曲调悦耳、旋律上口的《兰花草》，充满了青春气息。看了有关介绍才知道，歌词是根据胡适先生的诗改编的。这样的兰花，很容易融入生命的记忆。
说实话，我对兰花的所有认识，基本上都是源于文字。这很有点像初次看到《芥子园画谱》中的墨色兰花：简单，浅显，没有深文大义，却是暗香扑面。
和兰花的真正亲密接触，是大前年到宿迁采风。当地准备申报“中国曲艺之乡”，邀我为他们的苏北大鼓创作节目，反映花卉产业的蓬勃兴旺。主人带我去看蝴蝶兰的生产基地及销售市场。看到那些繁枝茂叶、缤纷花朵，心里大呼“过了一把瘾”。看到唐勇兵先生的这本书，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蝴蝶兰虽然俏丽，毕竟算不上正宗国兰。
读了这本《柴墟兰语》，勇兵先生纠正了我对兰花的认识，同时也改变了我对他的印象。我和他相识多年了。当年他在乡间担任党委书记时，我就听到了他叱咤风云的传奇故事。那时，他大名鼎鼎、如雷贯耳，我却只是隔着荧屏，在新闻里一睹其“芳容”。后来，他与我弟弟鹏旋搭档，主持老家黄桥镇的工作，我这才有了接近他、了解他的机会。故乡黄桥，是苏中名镇，说不上物华天宝，倒也市井繁华，烟火氤氲。这里人杰地灵，但也难免鱼龙混杂，矛盾复杂，事务繁杂。勇兵先生任一把手期间，大刀阔斧，雷厉风行。一时之间，老街焕新，古寺重建，名桥再现，家园生机勃勃。我不止一次目睹他的雷霆作风：迎难而上时，快刀斩乱麻的干脆；面对阻力时，怒目金刚般的威严。却没想到，退休之后，他竟是这样柔情万种，专注于风花雪月；潜心十年，痴恋花语香影。最初听鹏旋说他当上了兰花协会会长时，我不禁笑了。心想：退了，还不肯歇歇，总要找个“窝”，占个“岗”，好有个发号施令的去处。怎么也没想到，他“转岗”后，以花田为岗，把退休之后的寂寞，种出一片生机盎然。我想到辛弃疾的名句“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大词人平生抱负未能实现，“退休后”一声叹息，千秋悠长。反其意，勇兵先生退休后自敲一记醒木，“只将一本兰花谱，读作人生养心书”。这种顺乎自然的心态，水到渠成的收获，显然是一种人生智慧的体现。我们所说的“活得通透”，大抵也就是这般模样。
通览《柴墟兰语》，有滋有味，有声有色。内中文字并不十分文学化，但很见文心；有很多“花言”，却绝无巧语。诗文图片，全是泰州市兰花协会成立以来，十个春秋的美丽和温暖。兰友们的寻芳踪迹，兰协的花事安排；名花的品赏，新品的推荐，养花的诀窍，护花的经验……勇兵先生就像是一个花田边的老农，屈指细数那些芳菲日子。其中一个细节尤其动人：为了掌握材质不同的花盆，水的早晚消耗量不同，他每天晨昏各称一次。我笑了，这般较真，三分可爱，七分可敬。
书中大大小小的文章，文体各不相同，篇幅长短不等，分成几个篇章：兰事纪程、兰文辑存、兰缘佳谊、兰韵心悟、莳兰精要。返璞归真，如一本“流水账”。是的，就是一本“流水账”。岁月的流水悠悠，暖意的春水泱泱，心灵的泉水淙淙……活水生香，让人遐想。假如有一天，我心血来潮，生出养花的念头，我一定养兰。有这本书里的养花经验体会“加持”，我这个兰花盲说不定也会变成花痴、花仙、兰君子。
我尤其喜欢文中记叙的各式养兰人。在我的认识中，近兰必得雅趣，养兰必是雅人。读了书中的有关介绍，便遇见了那些养兰的高人能人。勇兵写人不靠文学技法，多是诉说直觉。他阅人无数，睿智过人，看人一眼，入木三分。在他的文章中，我们感受到了上海楚园主人楚建军的怡然，南通育兰专家张逸民的儒雅，易六旺卖房养兰的豪放，戴宇声高价购花的执着；认识了张志涛的“香盈十步”，水稻专家的兰稻共美。还有一个让我怦然心动的人物：安徽“徽娘兰苑”的主人。多年前，小女觅滢的电视剧成名作，就是李冰冰和刘晓庆主演的《徽娘宛心》。“徽娘”一词广被应用，正是在该剧播放之后。
在所有的人之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勇兵先生本人了。在这本书里，我读到了一个大丈夫式的汉子，退休后真君子的另一面。感受到了一个热烈的生命，对这个世界说：给我一方田园，就能生根；给我一个瓦盆，就能开花；给我阳光雨露，就能芬芳天涯！
纵观勇兵先生的人生，他活得是本色。从政也好，管水也好，种花也好，无论是风高浪急时的慷慨号令，还是晓风残月时的运筹帷幄，他都那么坚定从容，又那么爽直坦荡。他是那种额头上皱纹不打结的人，肩膀上老茧不拒绝担子的人。对于时代赋予的使命和重任，面临的困难和挑战，他总有一种农人“又得了几分田”的坦然。不管是薄田还是荒田“坍子田”，他都要种出稻香来，乃至把粮田种成花田，把稻香酿出酒香。他那么自信，凭好学精神，凭坚韧的品格，凭强烈的好奇心，凭执著的行动力，完成了“十年栽花算种田，十年花香醉心田”的华丽转身。
呵，老唐，一介不凡的“田夫”，一个值得点赞的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