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宣纸
□潘少平
《红楼梦》中有关宣纸的记述,有八处之多,检索如下:
一、《红楼梦》第18回,“贾妃看毕,喜之不尽……又命探春另以彩笺誊录出方才一共十数首诗”。
二、《红楼梦》第34回,“……只见两个玻璃小瓶,却有三寸大小,上面螺蛳银盖,鹅黄笺上写着‘木樨清露’,那一个写着‘玫瑰清露’……”。
三、《红楼梦》第37回,“宝玉听说,便展开花笺看时……”(笔者注:“彩笺”有“花笺”“诗笺”“粉笺”之别称。)
四、《红楼梦》第38回,“另拿了一张雪浪笺过来,一并誊录出来……”。
五、《红楼梦》第42回,“宝玉道:家中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此回中,薛宝钗说“……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儿,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皱搜。”
六、《红楼梦》第62回,“即命拿了一副笔砚花笺,……香菱一一地写了,搓成阄儿。”
七、《红楼梦》第63回,“递与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粉笺”。
八、《红楼梦》第67回,“独有宝钗他的那个箱子,除笔墨砚各色笺纸……”。
细读曹雪芹在《红楼梦》中的这八处文字叙述,其中并没有涉及“宣纸”二字。故而红研界有人提出,曹雪芹这八处的文字叙述与“宣纸”无关。他们认为:在清朝康乾时期,宣纸虽然已经存在并有一定的知名度,但“宣纸”这一名称并未广泛普及。故而曹雪芹在描述纸张时可能更多使用了当时更为通用的称呼,而没有特指“宣纸”。但是,《红楼梦》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伟大作品,书中对社会、人情、风物进行了深入细致的描写。天才如斯的曹雪芹,岂有漏写“宣纸”的道理?只不过曹雪芹在《红楼梦》的创作中,注重语言的艺术性和表达的丰富性,依据时代背景、文化背景、作品风格、语言习惯等方面,对“宣纸”采用了“不写之写”的手法,采用一种曲折复义的表达方式而已。正是这种书写策略,更加激发了读者的阅读动力与兴趣。笔者不敏,试析如下。
一、《红楼梦》中所提及的“彩笺”,即是宣纸。彩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盛传唐代的“薛涛笺”即是此类。这种“彩笺”是在宣纸基础上通过雕版印刷(如饾版、拱花技艺)添加浅淡颜色的加工纸。鲁迅和郑振铎合著的《北平笺谱》,其内容更是证明了“彩笺”制作对于宣纸的依赖。彩笺以传统矿物颜料为主,杜绝化学染料,且全以手工宣纸定制,杜绝机制纸吸墨不均的弊病。
二、《红楼梦》第38回提及的“雪浪笺”、第42回提及的“雪浪纸”,亦是宣纸。(笺为小型张,纸为大型张。)“宣纸”作为一个表示纸张的专用名词,最早出现于唐人张彦远(815年—907年)所著《历代名画记》中:“江东地润无尘,人多精艺。好事家宜置宣纸百幅,用法蜡之,以备摹写。古时好搨画,十得七八,不失神采笔踪。”虽然有关宣纸的记述早在《旧唐书》《新唐书》中有过记载,但仅称为“宣城郡纸”而已。可见“宣纸”在当时已胜于各地纸张。明代已成熟的宣纸技艺在清代延续,曹雪芹生活的康乾时期,宣纸因产量提升、需求扩大及工艺完善而得到广泛使用。
三、宣纸自唐代起即为贡品,宋代文献记载“公移常用纸不得与宣纸相乱”。明清时期官方对贡品的使用有其规制,曹雪芹在创作《红楼梦》时,因家族已在政治斗争中败落,故而更为谨慎,避免直接关联皇家用品。曹雪芹通过替代性描述(“笺纸”“雪浪纸”),既保留了宣纸的实际特性,又避免了直接指涉可能引发的政治或文学表达上的限制,这也符合《红楼梦》中“将真事隐去”的创作原则。所以,曹雪芹在此将“宣纸”作为一种文学符号来表达。这是因为“笺纸”“雪浪纸”在小说中的提及已能满足对纸张的描述需求,故而无需再提及具体纸张名称。“宣纸”一词在《红楼梦》中的缺失,是为了适应小说描写中的生活场景需求,且与人物身份相符。
四、曹雪芹生活于康熙至乾隆年间(约1715—1763年),当时清代上层社会对宣纸的使用已成常态。加之曹雪芹家族在安徽含山、芜湖等地拥有田产(见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七月十六日曹頫〔曹雪芹之父〕的奏折),《红楼梦》中亦有“六安茶”(见《红楼梦》第四十一回)、“宣石”(见《红楼梦》第五十二回、第五十三回)等安徽特产的描写,由此可知曹雪芹对宣纸必然熟悉。但他在《红楼梦》中对“宣纸”不用具体物质名称而用代称,这种写法是文学技法与社会洞察的双重体现:既保持了艺术想象的开放性,又精准传递了封建大家族的审美趣味与文化密码。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对“雪浪纸”的描述——“……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儿,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皱搜”,完全符合宣纸(生宣)的品质。生宣容易晕染,适合写字和画写意画,故而“雪浪纸”就是生宣的一种。
五、曹雪芹在《红楼梦》的创作中擅长通过留白手法塑造人物形象,对书中的文房用具亦采用此法。他以“笺纸”“雪浪纸”等艺术化的命名指代“宣纸”,暗合了中国传统美学“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理念。这种处理既避免了具体实物(宣纸)限制读者想象,更赋予其丰富的象征意义——既暗示了贾府用纸的奢华品质,又暗喻了大观园诗社活动的风雅气质。如《红楼梦》第18回,写“贾元春归省庆元宵”一事,贾元春加封贤德妃后,皇帝恩准其省亲,贾府为迎接元春而特意建造“大观园”。元春来时,特命弟妹们就“大观园”中的馆、苑、院、轩等处题诗以作纪念。事后,“贾妃看毕,喜之不尽……又命探春另以彩笺誊录出方才一共十数首诗”。用“彩笺”誊录,是“宣纸”意象在《红楼梦》中第一次以“彩笺”的形式出现。须知,在曹雪芹生活的康乾年代,宣纸虽已广泛使用,但并非寻常人家所能享用。这是曹雪芹在《红楼梦》创作中少见的“不炫富而自显身份”的书写方式。
曹雪芹笔下的贾府是《红楼梦》中兼有贵族荣耀与政治潜力的顶级世家,这样的家族岂会没有“宣纸”?为何曹雪芹偏偏不写“宣纸”二字呢?那是因为曹雪芹在创作《红楼梦》时,以其跨越叙事时空的文本布局能力,用“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精密故事结构,构建出复杂而精巧的网状叙事范式,形成了让读者参与解谜的独特美学。
综合上述五点,曹雪芹在《红楼梦》中确实写到了“宣纸”,这是无可置疑的。但要理解这一点,必须认真细致地研读《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