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梅
8月6日那晚的泰州保利大剧院,是属于淮剧的,属于《祥林嫂》的。
由新时代中国戏剧(旦行)领军人才、梅花奖、白玉兰奖得主陈澄领衔主演的淮剧经典《祥林嫂》参加“百梅争艳”戏曲汇展演,7:30正式演出。演出之前,按照事先约定的6点,我和泰州广电台记者一起到后台采访主演陈澄老师。我提前了几分钟到,陈澄已经化好妆,端庄漂亮,戏服还没有换,一身修身的旗袍优雅大方,手上拿着半个面包正准备吃,桌上还有一角西瓜、一杯水,非常简单,这竟是她今晚的晚餐了。她匆匆吃完简餐,接受访谈,一打开话匣子,便侃侃而谈,不知不觉竟到了6:35,我赶紧收拢话头,意犹未尽地结束了我们的访谈,今晚的演出她的戏份重、难度高,又是整场出演,不能让她消耗太多的体力精力。
我曾经听过一位业内人士评价,“只要陈澄一开口,观众就会热血沸腾”,演出开始了,果不其然,尽管淮剧《祥林嫂》这出戏,泰州人并不陌生,但是座无虚席的观众仍然被演员充满感染力的表演深深打动,与剧中人同喜同悲,时不时报以热情的掌声和情不自禁地叫好声。我带着00后的女儿一起观看,女儿也沉浸其中,低声感叹,没想到鲁迅的名著还可以这样搬上戏曲舞台,太神奇了,演得好,唱得更好!
淮剧《祥林嫂》是2002年根据鲁迅先生小说《祝福》改编和创排的,2003年陈澄因为主演《祥林嫂》荣获第14届上海白玉兰戏剧主角奖,2004年荣获第21届中国戏剧梅花奖。鲁迅的《祝福》搬上舞台和银幕早有先行者。早在1946年,越剧《祥林嫂》问世,袁派创始人袁雪芬先生因出色演绎了祥林嫂这一角色而备受推崇,该剧也被誉为引领越剧改革和越剧发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之作。1956年,由北影厂摄制的电影《祝福》公映,该片由夏衍改编剧本,著名表演艺术家白杨主演,是新中国第一部彩色故事片,甫一上映,亦广受好评。演出前,我跟陈澄的一个话题就是:为什么珠玉在前,当年还要顶着巨大的压力创排淮剧版的《祥林嫂》?
原来是有这样一个背景,2002年泰州市作为第四届江苏省淮剧节的主办方,且又是淮剧重镇,时任泰淮团长的陈德林从众多题材中挑选了《祥林嫂》这一厚重的剧目。鲁迅先生《祝福》小说中祥林嫂凄苦的一生,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张力极强,其悲剧色彩和淮剧剧种恰恰相符。而2002年陈澄恰逢借用泰淮期间,当年的她已经获得过全国文旅部赛事一等奖,她说,接到主演《祥林嫂》的重要任务非常忐忑和兴奋,在全体剧组齐心协力的奋斗下,该剧精彩亮相。高山在上,淮剧人没有仰止不前,这份勇气着实令人感佩,是对鲁迅先生和先行者的致敬,也是对自己的挑战,更是向艺术高峰的不断攀登。
时隔20多年,回忆起这段经历,陈澄依然充满激情和感恩,彩排那天幸运地邀请到袁雪芬大师来到泰州观摩和指导。袁雪芬大师那时已经80多岁高龄,不仅给予淮剧版本和她的唱腔以充分肯定,还对她的表演甚至细微到眼神的运用进行了指导。对编剧袁连成和作曲赵震方两位主创以及当初的泰淮、如今的省淮两个团队同仁给予的牵手合作表示由衷的感激,陈澄谦逊地说,是集体的智慧和共同的努力成就了淮剧《祥林嫂》,也成就了她自己。经过不断的打磨提升,淮剧《祥林嫂》迄今已在全国各地演出数百场,成为广为传唱、有口皆碑的经典之作。
淮剧《祥林嫂》之所以成为经典,我以为最重要的,是无论从编剧立意基调、唱词铺陈,还是音乐设计以及声腔表演等诸多方面,都共同指向并体现了中国式悲剧美学,一种直击人心的悲剧美。
忠实于原著的精神内核和悲剧基调。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撕毁给你看。编剧袁连成在改编时,严格遵循了鲁迅原著《祝福》的批判现实主义主题,祥林嫂的悲惨命运——两度丧夫、丧子、被歧视,直至在除夕雪夜中凄凉惨死,这些主要情节和悲剧底色都被完整保留,深刻揭露了封建礼教的“吃人”本质,尤其是宗法制度、族权、神权、夫权对底层妇女的多重压迫,强化了对封建礼教的控诉和鞭挞。结构上,没有分场次,以时间为序,空间转换,按着故事情节的推进来架构,如行云流水、自然流畅。编剧巧妙地设计了一个卖“福”人串联全剧,共计出场六次,既点明原著“祝福”题旨,更用所谓“福”来反讽,祥林嫂两次买“福”,但并没有买福得福,短暂的幸福很快梦碎,最终孤苦伶仃,在新春祭拜、别人的祝福声声中,凄凉地惨死在除夕的漫天大雪中。
音乐曲调之美,罕见其匹。作曲赵震方老师是淮剧音乐创作的领军人物,我与他有数面之缘,他是个非常幽默风趣的谦谦君子,不仅懂戏、懂音乐,还懂人生,懂文学,懂人物,懂语言,这些都构成了他良好的创作素质。在“天问”的创作中,体现了他对传统的追寻与把握,他选用了淮调,淮调是淮剧的原始之音,堪称淮剧音乐之根,后来更为丰富的拉调、自由调都是从淮调发展而来的。淮剧根植于乡村,兴起于民间,贴近群众、贴近生活,在盐淮泰地区具有广大忠实的戏迷和观众,淮调也正是民间百姓最喜爱的传统声腔之一。传统声腔的价值,关键在于其中所彰显的那种民心所向、民心所选、民心所赏的群体精神,以及这种精神之中所包蕴的趣味、气质和价值取向。同时,赵震方又创新地采用了以曲牌为基础的板腔体的创作方法,融入了慢板、原板、清板、流水板、垛板等多种元素,历史性地改变和丰富了淮剧的表现力,使“天问”这一核心唱腔成为罕见其匹的经典。
淮韵浓厚的演唱艺术,高处再攀高。编剧和作曲完成之后,关键还在于演员能够在舞台上完美的呈现。陈澄通过声、形、神统一的精彩演绎,从花旦到青衣到老旦,把祥林嫂青年、中年、老年三个年龄段都形神兼备地演绎出来,让祥林嫂从纸上的文学形象升华为舞台上鲜活的生命,更拓展了淮剧表现复杂人性的艺术边界。陈澄的表演非常注重细节的研磨,访谈时她介绍说,全剧祥林嫂仅眼神变化就多达20多种,遑论其他。其演唱,更是十分讲究和用心,针对人物不同年龄段用不同的声腔贴合人物来演唱,细致到了每一个字每一个音在咬字的松紧、收放的分寸上的润腔考究。仍以“天问”为例,在整个唱段中,她的声音显得既统一而又富于变化,对音色、力度、气息的把握,小腔儿的运用,都处理得极其细腻丰富,既追求唱腔的动听,更注重情感的表达,显示了她对驾驭大段戏曲咏叹所拥有的扎实功力。
作曲家在作品中对传统韵味和现代气质的追求,对情感层次的推进,对人物音乐形象的定位等诸多设计,都在她流畅自如的演唱之中得以精准体现。正是她善于在演唱技巧和艺术上充分体会和研磨,“天问”唱段虽然难度系数很高,但是陈澄却能轻松驾驭,游刃有余,让观众可以充分感受其慢板的美,清板的细,垛板的清,散板的激情澎湃和酣畅淋漓。慢板的魅力,清板的功力,垛板的气力,都变成了直击人心的悲剧力量。省文旅厅原副厅长、著名戏曲理论家和评论家汪人元曾接受媒体采访,盛赞“天问”的音乐创作和陈澄的唱演功力:“新世纪以来,全国创作了那么多的作品和唱腔,有哪个唱段能与‘天问’相比,几乎没有达到这个高度的,这不是我个人的观点,而是几乎所有的人都称赞,‘天问’是淮剧的咏叹调,陈澄唱出了淮剧的音乐性,给人以直击人心的震撼力!”
经典的力量可以超越时空。经过20多年的演出实践,充分证明了淮剧《祥林嫂》是名著改编成戏曲的成功典范之作,让我们在观看和审美体验中,感受到深沉的悲悯与批判力量,体现了淮剧的独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