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写趣
□唐志契［明］
山水原是风流潇洒之事，与写草书行书相同，不是拘挛用工之物。如画山水者，与画工人物、花鸟一样，描勒界画粉色，那得有一毫趣致？是以虎头之满壁沧州，北苑之若有若无，河阳之山蔚云起，南宫之点墨成烟云，子久、元镇之树枯山瘦，迥出人表，皆毫不著象，真足千古。若使写画尽如郭忠恕、赵松雪、赵千里，亦何乐而为之？昔人谓画人物是传神，画花鸟是写生，画山水是留影。然则影可工致描画乎？夫工山水，始于画院俗子，故作细画，思以悦人之目而为之。及一幅工画虽成，而自己之兴已索然矣，是以有山林逸趣者，多取写意山水，不取工致山水也。
释义：
山水画创作本是风流潇洒、抒发性情的事，就像写草书和行书一样，不是靠拘谨、刻板、一味用功就能做好的。如果画山水画，也像画工笔人物、花鸟画那样，用线条仔细描摹轮廓、划分界限、填充颜色，哪里还能有一丝一毫的趣味和韵致呢？
正因为如此，顾恺之（虎头）画在墙壁上的山水能展现出沧州辽阔的意境，董源（北苑）的画墨色晕染、若有若无，郭熙（河阳）能画出山峦郁郁葱葱、云气升腾的生机，米芾（南宫）用墨点就能渲染出烟云缭绕的效果，黄公望（子久）和倪瓒（元镇）画的枯树瘦山，意境高远、超凡脱俗。他们的画都完全不执着于外形的逼真，这种艺术成就足以流传千古。
如果画山水画都非要画得像郭忠恕、赵孟頫（松雪）、赵伯驹（千里）那样工整细致，那还有什么乐趣和必要去画呢？
前人说过，画人物画重在“传神”（传递精神韵味），画花鸟画重在“写生”（捕捉生动形态），而画山水画则是“留影”（留存心中的意象和感受）。然而，心中的意象难道能用工笔细描的方式去刻画吗？
工整细致的山水画，最初是从画院里那些俗气的画师开始的，他们故意刻画精细的画，以此来取悦别人。等到一幅工笔画终于完成了，画家自己最初的创作兴致也早已消失殆尽了。所以，真正有山林逸趣情怀和高雅趣味的人，大多偏爱“写意”山水，而不会去画工整细致的山水画。
启示：
这篇文章主张山水画的最高价值在于表达画家的内在精神与自然交融后产生的意趣和意境，而非外在形似的逼真。它强调了艺术创作中主观情感、个性抒发和精神自由的重要性，是中国文人画“重意轻形”美学观念的典型代表。●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