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杰
阮礼荣教授,出生于鱼米之乡江苏兴化,是地道的学院派画家。从事创作、教学数十载,早已享誉金陵,至今仍保持着当年毛头小伙报考艺校时的赤诚。阮先生为人谦逊、平实、朴素,一点不摆名家的架子。素昧平生的艺术爱好者,如有机会向阮先生讨教几句,你会发现,很快就仿佛旧相识一般,所有的忐忑顿时烟消云散。阮先生话虽不多,亲和、接地气,极富磁性的嗓音里带着宣纸的温暖、水墨的滋润,不需要高谈阔论,三两句点拨,让求学问道者如沐春风、豁然开朗。
阮先生的画,纯净、清新,让人共情、陶醉。近观阮礼荣回故乡兴化市博物馆展出的60幅佳作,满载着回馈故土的赤子之情,工笔、写意、人物、花鸟、小品、长卷、巨幅大作,叹为观止、美不胜收。
阮先生在画上盖有不同的闲章,激起了我浓厚的兴趣。闲章不闲,往往在不经意间透露出画家的思想、情操、内心世界。有关姓名、字号、生肖、年龄、籍贯的印有:“极父”“钝翁”“阮大”“兴化人氏” “孺子牛”“辛丑四月昭阳西门生”。有关书斋名的印有“竹林堂”“三迟堂”“双砚居”“栖云楼主”“金陵云上居”。还有两方长方形大印:“乐此不疲”“寂寞之道”。真正的大家,都是孤独的。真正地做学问,都是寂寞的。“寂寞之道”印,“寂”的宝盖头和“道”的走之底都作了省笔,巧妙地借用了边框。阮先生一定是看过西湖的那个“虫二(无边风月)”的石碑。“画乃寂寞之道”,阮先生说,“小道悦人耳目,大道动人心魄,深沉博大的美学精神,独具个性的形式语言乃是我的追求。”先生自号“极父”,我猜,先生一定慈祥,给了孩子最好的父爱,或者,先生喜欢太极之道?先生又号“钝翁”。大智若愚实是常有的事。“三迟堂”的“迟”加上“钝翁”的“钝”,既迟且钝,掩藏的是大智慧。“钝翁”印,刻成了外圆内方葫芦形状,好像是在说:“谁说我老实可欺?我葫芦里啥药,就不告诉你!”先生的印,有如珍珠,串成项链,可循其艺术与人生的轨迹。
展览中有一幅《水清叶净莲蓬香》,偏就不盖印。在阮先生给出答案之前,不妨先猜其原因:其一,印是为主题服务的,你看,淋漓酣畅的水墨交融中,着色处只有醒目而绚烂的莲蕊和小鸟,此时不需要盖印,哪怕一个也觉得多余,于是,一方也不盖;其二,从题款可知,此为“即兴”之作,正良辰美景,时和气润,意定神闲,有知己、同道喜相逢,又有现成备好的好纸、好墨,一时兴起,“偶然欲书”, 难得“五合交臻,神融笔畅”,一幅妙手偶得的好画,就这样横空出世了。摸摸口袋,印章没带,事后感觉已近完美,不盖就不盖吧,不如顺其自然。
阮先生画上的题字风格多样,大有看头,行草奇崛,小楷空灵,篆书古拙。《中国书法》杂志有一篇阮先生的文章《书法观念的反思与展望》,讨论了很多有意义的书法现象,曾启发了我对“取法乎上”“技进乎道”“人艺合一”等问题的思考,至今印象深刻。题字是画的有机组成部分,画展上有幅《葡萄》,上题西晋文学家陆机的诗句:“蒲萄四时芳醇,琉璃千钟旧宾。”三行字错落有致,似是结在树上的一串葡萄,书与画交相辉映,融为一体。还有一幅《东坡诗意图》,上题《定风波》全文,洋洋洒洒,充满了东坡式的豪迈。东坡裹一袭青衫,神态自若,面容清癯却目光炯然,眉宇间有山岚雾气,手持竹杖、酒壶,衣襟上似染墨痕酒渍。集儒者的担当、道家的逍遥、佛门的智慧于一身,东坡幽默、豁达,在逆境中笑傲人生,将苦难升华为诗意,将人生风雨化为内心的澄明。书配画,也是画配书。驻足良久,耳畔回荡着东坡深沉的歌吟,穿越时空,直击心灵。
画展中的花鸟画,引得许多观赏者合影留念。色彩、笔墨、构图,带着鲜明的阮氏特质。你看那蝴蝶,肉嘟嘟的,好似唐代的美女,让人心生欢喜。那蜻蜓,水灵灵、活泼泼的。鸟儿秀着长长的、漂亮的尾巴,有的主笔只有两笔,一气呵成,力透纸背,遒劲而柔韧,似融入了石鼓文的笔意。《啾啾细语》画的是茂密的竹林,两只小鸟藏在竹林深处悄悄地说着情话。欣赏阮先生笔下富于生命情趣的花鸟虫鱼、家禽家畜,能不如痴如醉、心向往之!“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既惭且愧之余,更多的是惊叹,是钦佩。
人物画讲究造型、情感、意境,或许需要更多的技能,阮先生画来意到笔随,得心应手,如行云流水,自然天成。画农家少女,妩媚动人;画童年即景,如幻如梦;画窈窕仕女,含情脉脉;画陶潜采菊,自在悠然。最夺人眼球的是巨幅《太平盛饰》,众多穿着盛装的苗家女性,人物众多,衣饰各异,神采飞扬,展示了炉火纯青的上乘技艺、严谨认真的扎实功夫。最撼人心魄的是长卷《七贤竹林雅集图》,画出了仙气、酒韵、文心,再现了魏晋文人的才情、风雅、特立独行与放浪形骸。我猜想,阮先生一定善饮酒、精音律,狂在骨子里,外人哪得知耳。当他画完最后一笔,或许他也会面对着得意之作,忘情地手舞足蹈:“好!太好了!好极了!”
阮先生津津乐道刘海粟自题《江山如此多娇图》:“大红大绿,亦绮亦庄,神与腕合,古翥今翔,挥毫端之郁勃,接烟树之微茫,僧繇笑倒,杨升心降,是之谓海粟之狂。”温文尔雅有谦谦君子之风的阮先生,完全有理由自己也聊发一回海粟之狂,恰似老校长的率真可爱,如同嵇康、刘伶般地狂放不羁:吾每画东坡赋诗,须髯挟风雷;易安填词,衣袂卷江涛;伯牙拂弦,清音动流水;摩诘参禅,月色映寂寥。如此夺僧繇点睛之笔,摄杨升旷逸之魂,虽置诸青藤白石间,亦当踞上座而仰天长啸矣!
家乡知名诗人、教育家、书画家赵念圃先生以四首词牌名集成四句诗赠之:“阮郎归”故里,展开“画堂春”。今宵“相见欢”,把酒“诉衷情”。
从1985年离乡求艺至今整整四十年,阮先生敞开心扉:“绘画创作是我生活的重要部分,我将传承板桥、复堂等乡贤精神,在艺术之路永无止境地探索下去。”
打开手机,阮先生发来一张书法:“世尊拈花,迦叶破颜。”
我即刻回复:“阮老师,看到我发自内心的微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