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互动
读者一：都是家乡人，我讲点真话。我觉得时庆荣的文章，写得很好，很感人，但是始终没有那种感人的景物描写。我想请王干老师给大家讲讲景物描写，在叙事散文当中，应该怎么样安排或者处理？
王干：谢谢，这个问题问得很专业。
上个月，一个作家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准备冲“茅奖”。他是写新疆兵团的一个作家。这个作者是在新疆兵团长大，很小的时候，他父母去了新疆。他大概七岁的时候，从河南老家一个人，带着一罐猪油到了新疆去找父母。小说写得很有代入感，人物命运也很有意思。
时庆荣十几岁考到武汉大学读书，怕他找不到校门，外公送他去报到。那位作家人家才七岁，家人就把他送上了火车，他一个小男孩在阿克苏历经很多曲折，最后找到了父母。他在新疆长大，写了一个关于兵团建设的长篇小说，写了他自己在兵团那一代人成长的故事。当时我就说这个小说都很好，就是少一点景物描写。李娟的《我的阿勒泰》为什么火？最重要的是景物描写，景物描写是很能治愈的一个文学手法。所以我说，你写城市可以不写景，但写新疆，尤其写兵团，那种状态、那种壮观、那种壮阔的景象，而且兵团也是非常悲壮的，一代人的青春在那里奉献，能够把这个景观写起来，如果有这个景物描写就好了。后来著名小说家也是中国作协的领导邱华栋跟我说，干老，你说得太好了，我下一次写长篇小说，一定要多景物描写。
《光明日报》曾约我写过一篇文章，《为什么现在小说里难见风景描写》。我们现在90后、00后的作家普遍都缺少景物描写。为什么缺少景物描写？两个原因：一个是自现代小说家海明威之后，他认为小说里不要有那么多景物描写，景物描写啰唆。现在人阅读很多、很快，不像托尔斯泰、雨果的时候，一个场景接着一个场景。再一个原因，现在这些年轻孩子看不到风景，都在城市里长大，哪有什么风景？日常接触的是汽车、高楼、钢筋水泥、地铁和人造景观，能看到的风景，也就是一个公园，人造公园，看不到真正的大自然。所以李娟的《我的阿勒泰》出来以后，火得一塌糊涂，卖了200万册，还在热销。这本书之所以能治愈我们，是因为在都是钢筋水泥“森林”的城市里，它带给了我们久违的自然气息和纯粹的景物描写。
时庆荣写景少的原因，我觉得就是“坡子街”的这种千字文体，确实是不太好写景，不太容易展开景物描写。我觉得时庆荣今后可能会写景物，但是景物描写一定要非常劲道的。景物描写为什么难呢？我们有了DeepSeek以后，景物描写一搜，都差不多。
现在我们的作家、“坡子街”的作者，景物描写一定要能够起到“一石三鸟”的作用，至少“一箭双雕”的作用，不仅仅是交代一个场景，也能够反映人物的心情，能够写出人物的性格，成为整个故事里面的一个念头。这个景物描写才有意义。
读者二：我们都是陈堡人，今天我是特地请假过来听课的，我在人民医院上班。今天听了之后，我深有感触。在我们医院，发生了好多感人的故事。之前我也不知道怎么写出来，今天听了老师讲了之后，要有情又有温度。以后，我就觉得我有方向了。王老师，比如以后我们院里面一些有温度的感人故事，如果写，需要注意哪些方面，不那么具体化，比较含蓄一点？
王干：医院里面文学可以写的地方有好多，方方面面处处有生活，处处有风景，有些地方其实是特别文学化的，比如咖啡馆，比如茶馆，这些都是特别容易出文学的地方，医院也是特别容易出文学的地方。
你要自己写，我就告诉你一条，你要写医院，要写“独特性”，就是怎么跟人家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很难，但是至少有一点不一样。如果一篇文章里有一个独特的点，跟人家不一样，你就值得写了。
你想一想，比如这个人物、这个故事、这个事件、这个主题、这个情绪、这个意象，好像跟人家不一样，至少跟我阅读的，我接触的，我学习到的，有不一样的地方，你就可以写了。以我写作的经验，只要有一个点、一个细节，哪怕有一句话，比如说我给时庆荣写序，就是有一句话触发的。我不愿意太多写序的原因，就是很多序言都是陈词滥调，都是套路，这样的序我就不愿意写。
后来我看他文章时，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乡愁如墨浓似淡”，所以我觉得这个序有这一句话，就可以了。这个序有点意思，如果没有这句话，我这个序可能就比较平庸了，平庸我就不写了。所以我希望你就是要有独特的、跟别人不一样的，哪怕一句话、一个细节不一样，就可以了。
读者三：写文章怎样才能把浮躁的心情，还有急功近利的心情去除掉？
王干：这次回来时庆荣到南京禄口机场接我的时候，我跟他说，你这些文章为什么大家喜欢看，实际上答案就是你刚才问的。这些年他做生意、搞投资、搞各种活动，接触各种人，社会经历、生活体验太丰富了，他现在年龄也到了六十岁了。为什么我说他的文章“浓似淡”？他文章里面有的不是很浓，但又不是很淡。浓似淡，最主要是什么呢？我就跟他讲一句，我说你现在文章为什么这么好，你把文学当成养生了，不是把文学变成营生了，心态平和了，这样就写得好。
为什么这么说？如果创作者把文学当成营生，要挣稿费，要这个那个，想得太多，就像你刚才提问的那样，他就浮躁了。总想赶这个潮流，赶这个节拍，去迎合什么的，内心里面就可能不是那么平淡。所以说时庆荣，我觉得他用一个养生的心态来搞文学创作，很好。文学确实是可以养生的，它确实可以治愈我们焦灼、焦虑的心灵。
我觉得“60后”到了我们这个年龄，也不要想用文学去获得太多的功名，也不要想通过文学去发很多的财。还是把它作为一个灵魂的栖息地，作为一个精神的归属地，来追求、来建设，那么你写作起来就淡定了。因为你没有具体的指向，没有具体的奋斗目标。这一点，我小时候已经特别清楚。我们不是那么高尚，安贫乐道，但是我知道文学不会帮我们发很多的财，也不可能帮我们当很大的官，但可以让我们的精神世界色彩更加丰富更加灿烂一些。如果做得好一点，还能在社会上有一点点的虚名而已。尤其，当我到了这个岁数以后，虚名其实也不重要了。这个时候你就淡定地写吧，把文学作为一个精神的旅行，作为一个精神的归属地，你自然就不会浮躁。
（整理：葛丹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