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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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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摇啊摇, 摇到西来桥

日期: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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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旅       上一篇    下一篇

摇啊摇,

摇到西来桥

么,就那样静静地看那渔夫的蓑衣渐渐变白。雪簌簌落着,偶尔有金石的铿锵之声。叮—叮—叮—,叮—叮—叮—,有些落在船头,有些落在船尾,有些落在时间的瓮里。

船坞越来越多,许多外地人来到这里,一切蒸蒸日上,这里成了我的马孔多。每到大船下水,鞭炮噼里啪啦响,像过年一样。那日我在岸边,望着雾气弥漫的江水,真有白云苍狗之感。这些万吨巨轮,从一个小镇出发,在地球上航行着。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摇到康桥、金门大桥……如今,洋外婆也多了,只是她们不会打渔,也不会蒸馒头年糕。

但我喜欢听轮船的汽笛声,呜——呜——呜——,浑厚而持久,有时在深夜,从梦中惊醒,我知道有船靠港了。有一年坐夜行慢车,整车的人都在睡眠中,当列车进站,发出刺耳的轰鸣,我忽然想到了西来江边,那些停泊的巨轮。

当晨雾渐渐散去,轮船出水,我就要上街了。上街做什么?看看热闹。

麻石铺成的小街,整块的条石,苍老而光亮,它们应该来自遥远的寒武纪,你能想象吗,寒武纪的石头来不及冷却,就冒出了地面。街上有一间肉店一间包子店一间布店一间剃头店一间药店一间农具店一间眼镜店一间书店一间煤球店……卖菜的都蹲在铺子门口,吆喝声此起彼伏。这些卖菜的乡民,天还没亮就来了,那时风还是凉笃笃的,现在风已热了,但他们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他们要在人最多的时候,把起早贪黑从田里水里窝里忙到的东西卖出去。这时,那卖冰棍的,也开始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卖赤豆棒冰,吃了不害毛病。”

作为一个离乡多年的人,每次想起西来老街,那种喧腾、鼎沸之感,还是像潮水一样涌来。江平路上,来来往往运载沙石的卡车,高大的电线杆立在路边,往狼山的汽车就要出发了,身着蓝色工装的人敲着铝皮饭盒,渐渐隐没在弄堂里。而路的东、西两侧,人头攒动,作为靖江、泰兴、如皋三县的交界之地,这里不仅有西来人,还有广陵人、江安人,甚至高邮人、兴化人、宝应人,一个人,又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他们像云像水,在街头来来去去。而四海之物,经由蜿蜒起伏的柏油马路,和熙来攘往的河流,汇聚于此。自康熙年间立镇以来,这里便商贾林立,百货骈集。在我的记忆中,老街足有七里之长,从火星庙往北,兴隆桥,还有东西板桥,最是热闹。东市买醴酪,西市买齑盐,南市买绸缎,北市买纸烟。

而今,更多的店铺,开在江平路和华新街,重新建立起街道的商业秩序,但老街的铺子还在,只是人少了,不像从前那般人潮汹涌。去年冬天,我陪父亲去配老花镜,下午三点的老街,很安静,颇似一个负暄窗下的老人,裹着暖阳。

“学字奶奶”是开杂货店的,现在去世好多年了。我曾在一篇小说中写到过她,尽管有所虚构,但大体不错,“街道需要签字,她不识字,每次只能按手印。后来,她竟和街上的孩子们一起写字,没几年,不仅会看报纸,还能写点东西。”

杂货店开在老街的拐角,生意很淡,据说因为“学字奶奶”脾气不好,年轻的时候,有一次与客人吵架,气得把扇子都撕了,颇有晴雯不驯之风。后来,似乎脾气好些了,但生意仍是寥寥。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是个行动不便的老媪了。“学字奶奶”喜欢喝俨茶,日常炉子上煮着水,她是个高度近视的人(也许是远视),等到水开了,我便很高兴地帮她把暖瓶灌满。有一次炉火快要熄灭了,她教我怎么换煤球,柜台边上有一面镜子,我忽在镜中看到一个老人满是皱纹的脸,心头猛然一惊。火炉里的余火续上了,她很满意,从大海碗里倒了半碗玉米粥,拍拍我的肩膀说,“把它吃了,小相公啊(靖江话,小家伙),你瘦得要飞了!”那半碗玉米粥凉凉的,像一首小令。有一次,我偶然路过那里,探头一看,她正背着柜台,大口吃一块黄油面包。她应该发现我了,但装作没看见。

有一年秋天,我带了糕点去看她。她已经很老了,嘴角涎着口水,但竟然认出我来了,歪着嘴说,“小相公啊,你、你还是这么瘦,怎么……不养肉呢!”

西来街上的老人,现在剩下的不多了。

“计与足下别,廿六年于今,虽时书问,不解阔怀。”今日写西来街上的那些人,忽想起王羲之的《十七帖》来,想起一晃很多年,不见海叔了。记得暮春的时候,我和他家的少年,时常围着锅塘,看海叔煎春卷。他是父亲的朋友,在街上卖早点。周末的时候,一大早,父亲骑车带着我,去那里吃油条烧饼。热气腾腾的早上,朝阳里涌动着什么,也许是灰尘,不,应该是羽毛,羽毛里夹杂着万千颗钻石。它们滚落在脚边,也洒在人们头上和脖颈间,在冒着热气的粥里,在镀镍的自行车把手,垃圾桶,猫的眼睛里,或是在刚吃完油腻腻嘴唇边,在毛茸茸的树枝上,在街道的每个地方、每一天。

我们吃完,就到后院去,穿过一个月洞门,看到一棵很大的广玉兰,开着白的、粉的花。还有一棵桃树,已经坐果,绿盈盈的,像一只只小船,静静地航行在绿波里。我和少年蹲在树下,玩一种纸炮的游戏。海叔忙结束,就来陪父亲抽烟。玉兰花瓣,时有落下来。

后来,少年得了肾病,海叔卖了铺子,治了几年,也不见起色。我每次路过那里,都是门扉紧闭。待到再开的时候,已是白花围在堂屋了。据说少年走的那天,彤云密布,有一只花喜鹊,落在桃树上,哀鸣。桃子还没有熟,青涩的果子,落了一地。那时,少年人走夜路,襟上都要别一桃枝辟邪,我每次在那玩到深夜回家,都要别上带露的枝条。那天夜里,雾气极深,湿漉漉的,像下小雨,我走了才几步路,后面的屋子,只剩星星一点。后来,院子里的桃树砍了,门也很少开了。

我们为何而来?从一个地方出生,走向茫茫的人世,也许,只有脚下的泥土知道,一个人、一棵树、一粒虫子,站立——倒下——站立——倒下……时间、地点、气候,它比我们更清楚,存在的意义。

有时在周末的下午,人散去,我便在街上闲逛,每到这时,那些店主们大抵趴在柜台上打盹。很安静,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没有人去打扰他们,只有几条野狗,偶尔叫几声。沿兴隆桥往北,不多久,闻到一股酸甜的气味,喉头顿时猛地滚动了一下,我知道酱菜厂快到了。门房不在,我就直接走到后面宽敞的大院子里,一排排赭色的酱缸,像一个个皮肤晒得通红的胖娃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那里面装的是酱油、甜面酱,还有醋。空气中混合着肉桂与甘草的清香、温润的茴香,以及经年累月阳光的咸腥。不远处,传来刀与案板迅速碰撞发出的声音,“笃笃笃”。我知道,那些老师傅正在飞快地切姜片,那是寒露之前的生姜,刀刃寒光闪过,姜片顿如雪崩倾泻,真是神乎其技!切出来的姜片,薄如蝉翼,几近透明。切完之后,装进一个白布袋,扎紧,浸泡在陈年的甜面酱缸中。

酱姜片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它几乎贯穿了西来周边所有地方的日常饮食生活。如何形容那种滋味呢,有一年过年的时候,忽然尝到一个老师傅自制的两罐姜片,顿时有种倦鸟投林的感动,那一刻,就像猛然跌入一片郁郁葱葱、阳光飞泻的草地,一切都是那么鲜活,充满了时间最初的味道。尽管西来还有蟹黄包、八大碗、凉饼,但都不如那薄薄的姜片。所有的西来人,都记得那种阳光熬制过后岁月恒久的滋味。

出了酱园往西,电线杆子上贴了各种花花绿绿的广告,地上阴沟里,还有残留的污水,暖风轻轻扬起石板路上的灰尘,我从一间间铺子面前踱过去,煤球店里的伙计,还在和烟煤,过了煤球店不远,就到她家了。但我不敢敲门,有时壮着胆,一点一点挪到门口,从门缝里看几眼,然后做贼心虚似地溜走,满头大汗,心像要飞出来,脑海一片空白。后来,我给她写过许多信,现在应该都灰飞烟灭了吧。

出了北市,往东走,不多会儿,就到鱼花塘了。大片的松柏、梧桐、香樟,遮住了天空,阴翳如绿色的潮水,扩散开来。还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夹杂着黄的、粉的花。几只淡蓝与深灰色的鸟,在天空盘旋,最后消失在林间深处。这里是烈士陵园。鱼花塘阻击战,就发生在这里,八个年轻的生命,长眠于此,它是西来抗战的缩影。

1927年,一个细雨潇潇的傍晚,江阴人陆尔康划着小船,从江南来到西来,在丹华港登岸,播撒革命种子。翌年秋天,在刘会英埭(直到写这篇文章,才知道这个听过无数次的埭名,原是这般写法),中共靖江县委成立。地点在埭上的邱二姑娘茶馆。二姑娘是西来的阿庆嫂,尽管裹着小脚,却性格飒爽,古道热肠,提供房子给茅学勤、蒋润芳等建立了党的秘密联络站。1937年初冬,日军从九圩港、十圩港登陆,靖城沦陷。翌年一月,阜宁人戴曰阶在西来建立起流亡政府,抗战开始了。我喜欢的藏书家、左联的阿英先生全家曾经过西来去根据地,“从靖江的西来庵镇到张黄港,再由张黄港登上开往上海的轮船,到达上海十六铺码头,是很好的交通线。”

记得从前每次去外祖母家,路过鱼花塘,都要进去看看,碧空如洗,松涛阵阵,些微的凉意,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走进去,那种清凉与明净,俨然秋天。空无一人的林子,静极了,却一点也不害怕,盘腿坐在高大的纪念碑下面的石阶上,看蓊郁的林间漏下的青空,记得还曾在那里捡过几枚松果。

那些为了理想,爱到一半的人啊,流水已经把他们送给远方的亲人。

除了江平路两边的街道,其余都是村和埭。我有时会沿着埭上的田埂走很远,仿佛这样,就能放下什么似的。江边的平畴上,映入眼帘的事物,都静默地晒着太阳。水稻、玉米、红薯藤、牛、羊……它们低着头,慢慢走向云端。泥土和粮食,云接了去,水接了来,命运在追赶人呵。

女儿还未出生的时候,有段时间,每次回乡,总要骑车到埭上转转。我在找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内心深处,似乎脱下了一件旧衣服,像一缕云,慢慢从山坡滑下来。“埭”,土坝之意,在一条大河里,“埭”是一座窄窄的山,每当船行至此,便要翻山越岭。三国末年,靖江涨沙成陆,孙权觉得水草肥美,有了在此牧马之心,为了行船,每遇到高处,筑坝为埭,以牛牵转轴,引之,越坝而行。其实这么做,也为了抵御风急浪险,那时候,漕运的船只,每遇到落差高的地方,倾覆亦不在少数。过去祖母在的时候,总是拄着拐棍说,“不要到坝径上去”,因为容易滑入河里。

一个埭,就是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从一棵树开始。榆树槐树朴树柳树榉树皂荚树楝树香橼树……树也会讲故事,但只讲给那些知道敬畏的人听。譬如柳树,大抵种在桥边、坝径旁、屋与屋交界之处,祖母说,那是路标,为了让先人的亡魂,不至迷路。而楝树种在院子里,可以镇宅去灾。黄昏的时候,院子里的楝树,挂满青色的果子,它们高于墨蓝的屋顶,望着远方。苦楝即“苦恋”,去国怀乡之果也。香橼树是靖江的市树,但在我少时,还没有这么多,偶尔见到,也是作为香案上的供果,而今,屋前屋后,遍地皆是。我家院中,祖父曾植过一棵泡桐,高高挺立,枝叶却很萧疏,尤其在雨天,一副落拓不羁的样子。

记得祖父曾说过,枝叶挤挤挨挨的一面就是南方。站在一棵葱郁大树的下面,从贴近树干的地方往上看,中间几乎是空的,唯有那些短枝,如手臂擎着叶子的手掌。一次次向上,向远方,向更远的地方,少年们也是一棵棵树,向着天际拼命伸展。其实,一棵树的高度,就是阳光的高度,少年们爬到最高的树顶,无非是为了触摸最高的光线。有的树盖了房子,有的成了家具,有的变成了板桥。当我们凝视一棵树时,不仅读到了它的生命,也看到了我们与村庄,所经历的痛苦与喜悦,读到天空与大地的时间故事。

在埭上,除了树的故事,还有草的故事,牛羊的故事,狗的故事,庄稼的故事,当然,还有人的故事,但最后,还是回到一棵树。走过这棵树,就到了另一个村子了。

西来的“埭”很多,有的以姓氏名之,如周家埭,刘会英埭,有的以“圩”名之,如七圩埭,还有的“埭”以庵名,这就有故事了,像花来庵埭,有人说是为了纪念一个名叫“华大生”的游方郎中,这个说法已漫漶无考,但值得一提的是,在我幼时,还有行脚的僧人裹着绑腿,入埭行医,飘然而来,又飘然而去。在镇上医院修建之前,大多数医生,都是赤脚郎中。我的祖父,过去有一匹白马,年轻时打马过埭前,不慎从飞奔的马上跌落,若不是敦义的正骨郎中及时施救,就要残废了。花来庵是我过去常去的地方,有几个同学,还有远亲,一个很长的村子,河水和田野的中间,是一条寂静无声的小路,我上次经过那里,竟看到河边的树上拴着一头牛,似曾相识!午后,鸡鸣声此起彼伏,漫长的幽静,像时间停止了,只是空间细微的变化。不远处,几只羊在腰沟吃草,稻子快要灌浆了,翠浪茫茫。我不愿意说“稻香”,种地是件苦事,不是闻不到香,只是无暇顾及而已。

过去,人们围着门前的那块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今大多数进了镇上的工厂,造船厂、螺栓厂、互感器厂、食品厂、模具厂、汽配厂……似乎有什么渐渐消失了,但那些消失的事物,并未走远,依旧盘桓在你身边。

一望无垠的田野上,泥土温润舒展,稻穗在风中翻卷成浪,一湾静谧的水,蜿蜒起伏,汽笛声响起,一切像刚从晨光中醒来,有人在田间割草,有人在锯一根木头,有人在捡拾瓜果,有人回家了,有人正在离开……时间的慢镜头里,西来,是水神遗留的璎珞。

摇啊摇,摇到西来桥。

好久不回西来了。

那天,过了界河桥,看到久违的街市,忽然腹内有些隐隐作痛。这是近乡情怯吗?要以身体的不适,迎接故乡的熟悉与陌生感。直到过了埭口,大片的水田和木槿花,浮现眼前,那种疼痛感,才渐渐平静下来。

不远处,就是长江,天空中一只灰蓝的鸟,箭一般,向着江涛深处去了。

水边,苍翠的影子从榆树的枝叶间漏下来,黯哑的河面,隐隐浮动着薄光,仿佛祖母还在那里浣衣。

水在默默地擦拭着什么?那一层层的涟漪,洇开时间的锈迹与金箔,洗亮少年的脸。我想到了界河,它平静地躺在我家与外祖母家之间。河边是高大的意杨,风一吹,阔大的叶子如手掌,拍打着泠泠的绿光,随着树荫星星点点跃动,峭拔而深幽。那些干完农活的人,盖着草帽,躺在树下小憩。周围是大片的稻田,时有饮水之声——那是湿泥罅隙间的回流。河水很深,细小的浪,鱼跃般往前推赶,那光芒总是引着你靠近,而当我去河边的时候,大人总会喊:“河里有水猴子,吃人!”于我而言,非但不足为惧,反而充满无穷的想象。话虽如此,在这十多公里漫长而幽深的水线,我的一位小学同学,在某个大雨倾盆的早上,滑入港中(彼时,我们称大河为“港”),我至今记得她那驼背的父亲,绝望的眼神。我水性不好,大部分时候,坐在河边,看那些挑夫,来来回回,运送沙石、稻谷、钢材。西来本是北大江的故道,明万历之后,才逐渐成陆。清康熙四十二年,西来庵建成。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不说去西来,只说去西来庵。除了南边的长江,还有青龙港、芦泾港、丹华港、永济港……南边的夏仕港,与北边的焦港一样,码头林立,往来的船只,穿梭如流,既热闹又有些萧索无趣。于是,我便起身回家,将暖瓶灌满,送茶水,给田间的父母。

除了界河,像一条白色的绸带,穿过如靖两地,其他的水面,仿佛墨染的弧线,把各个村、埭,清晰地划分出来。我读书那会,每于晓色濛濛中,沿着埭上的河流骑行,岸边全是茂盛的竹林,阳光落下去,暗绿沿着河岸滋长开来。特别是晨曦从东边斜照过来,西边剥落的窗牖,笼在一片绿影中,予人某种幽暗的想象。有时,会看到河边空无一人的石阶上,放着几把待洗的苋菜、马兰头。河流结束的时候,学堂便到了。你感觉四面环水的学堂,似乎也是建在河上的。这时,你终于发现一个秘密:河流是村庄的脚步。埭上的那些屋子(从前都是青灰色的,现在闪闪发亮),像竹子一样,几乎全都是沿河生长,当河流拐弯的时候,那些屋子也跟着拐弯了。最终,这些河流汇入长江,屋子也在江边停下脚步。我记得有个六指的同学,就住在江边,身上一股鱼腥味。我们经常去江边翻蟛蜞,当潮水退去,裸露出青色的石块,只要随意扒开一块,那些蟛蜞,顿时像几片阴影一样,迅即散逸。

许多年后,当我带着孩子,漫游归来,还是会去江边。坐在石头上,看云。尤其是秋天的傍晚,辽阔的江面上,澹澹的云朵,轻拢慢涌,恍恍惚惚,像洗心革面的人,哭中含笑,悲中予喜,而那浩浩汤汤的江水,仿佛往天上倒流。这是独属秋天西来的妙处。有一年夏天,在沪上看陆俨少的画,满纸烟云,变幻莫测,岚气、烟霭、霞光,收放卷舒,千姿百态,一瞬间回到西来的江边。还有一年夏天,带孩子在江边露营,明明如月,散入江水,随波潋滟,静默之中,似有无数的灯火,正在滑入无边的黑暗中去。我数了数,水中有十二枚月亮。

仲夏。沉闷的积雨云。潮湿的空气。每到这时,少年们都会去江边割芦苇,回来做芦席。苇丛边上,还有许多像剑一样刺破水面的菖蒲,嫩绿的叶鞘裹着翡翠般的锋芒。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好姻缘,竟如这江岸的乡野植物。而这植物,也在这岸边,立了誓一般,年年花开花落。我们在苇丛中,发现了许多鸟蛋,青色的壳上,有几许墨绿的斑点。还有被江水冲上岸的鱼、玻璃瓶子、枕木,我在那里捡到一块天然的太湖石,曲曲折折的孔洞,里面塞了一只枇杷。

后来,苇丛消失不见了。牛羊下来,造船的行当,忽就兴起了。我的许多亲戚、朋友,先后都进了船厂。他们钻在巨大的船坞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有时也去看他们,如何把一块块钢板,搭积木一样,慢慢焊成一艘巨轮。我那美丽的表姐,也在这里,开高空吊车。她说话声音软软的,走路像林间闲步的小鹿。有一年暮冬,我踩着厚厚的积雪去看她,宿舍里一股雪花膏的清香,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红色棉衣,陪我走过窄窄的圩岸,去看一艘快要下水的大船。凛冽的寒风中,偶有几只鸟飞过。细雪洒落江中,那艘船像是孑然的渔夫,静静地等着。我们不知道说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