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茶
外婆出生在一个大家庭,上有一个哥哥,下有五个弟弟,外婆是长姐。曾外祖父是位手指常年沾着墨香,却沾不得半点阳春水的私塾先生,曾外祖母是传统的中国农村妇女。在那个年代家里日子过得异常艰难。
外婆二十岁的婚事,像一场早春的薄雾,朦胧中就定下了,她与外公见面不过三回,连模样都未及看清,就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结婚一年后,外婆在家相继生下一男一女。那时候的村庄,接生婆的剪刀在火上燎一燎就算消了毒,老人们念叨着“省钱”,女人们的命,便都系在了一铺简易的草床上。男孩生下黄疸,女孩脐带绕颈,两个孩子像晨露般,还没来得及被太阳晒暖,就悄无声息地蒸发了。外婆的眼泪在夜里格外沉重,砸在枕上,洇出一个个无声的窟窿。
后来外婆怀上姨妈,外婆这次坚持要到医院生养,那时她成了村里第一个到医院生孩子的女人。
接着妈妈、小姨相继出生。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外公的父亲每回听到消息,走到半道的脚步就生生折返,仿佛女孩们的啼哭会绊住他的鞋底。
外公是生产队长,在村里难免得罪人,这些人不敢在外公面前言语,找机会在和善的外婆面前含沙射影,挤兑外公只生丫头片子。外婆总是笑而不语。
外公在村里忙得不着家。外婆的日子被拉得很长——天刚擦亮就去厂里,傍晚踩着夕阳的尾巴回来,锄头还没挨着墙角,灶膛里的火已经催着她了。
妈妈记忆里最深的,是过年前的冬夜,每当凌晨起夜时,总见外婆屋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像块老姜,把黑夜熬出辛辣的暖意。灯下的外婆穿针引线,给她的弟弟们和一家五口人纳新鞋,做新衣。
生活的重荷常压得外婆喘不过气来,妈妈总记得那样的画面——外婆一手往灶里添柴,一手拉着风箱,呼啦呼啦的声响里,偶尔会混进一两声压抑的抽泣。
“妈,你怎么哭了?”小小的妈妈凑过去问。
外婆就抬起袖子在脸上匆匆一抹,嘴角弯成月牙:“傻丫头,是灶灰迷了眼。”她边说边往火塘里又塞进一把柴,让噼啪作响的火焰,吞没了那些没说完的苦涩。
后来妈妈才懂,那些年被灶灰迷住的眼睛,其实是被生活呛出的泪,只是外婆总把它们和着柴火,一起烧成了照亮全家的光。
在村里人眼中,外婆永远是那个未语先笑的温和妇人,她的好脾气像晒透的棉絮,软绵绵的。可家里人知道,这团棉絮里也藏着几根硬骨——若碰着她的底线,便会露出严厉的棱角。
上世纪八十年代,孩子们的零嘴就是田里的萝卜、蚕豆、黄瓜。从来乖巧的小姨,那天却鬼使神差地摘了邻家两条黄瓜。外婆的树枝带着风声落下时,小姨知道错了。后来,小姨捧着黄瓜去赔礼的身影,成了三姐妹记忆里最鲜活的戒尺。
妈妈小时候有点贪玩,特别爱追电影,有次又偷跑去邻村看电影,回来只见门闩冷冰冰地横着。夏夜的露水打湿了衣裳,也浸透了那点侥幸心思,直到月亮爬过屋檐,外婆才打开门,放进来一个再也不敢贪玩的小人儿。
这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家规,最后都变成了向上的台阶,三姐妹一个接一个地,用成绩单铺出一条跳出田埂的路。那时候,方圆十里只要提起外公家,都知道这家三个丫头成绩不错。
外婆是个多面手,水工,电工,漆工,瓦工皆通。家里出了什么问题,只要外婆在都能迎刃而解,现在外婆除了打理好自己的农田,还侍弄起花草,门前屋后,一年四季花儿常开。
勤劳能干的外婆,无疑是我们的标杆。记得和她一起栽山芋藤的午后,泥土的芬芳里,她教给我的不仅是农事,更是做人的道理。后来我写的《第一次栽山芋藤》发表时,她笑得如花般灿烂,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
外婆与时俱进,农村八十岁左右的老人估计没有我外婆玩智能手机玩得溜的,外婆会上网看时事新闻,学习做菜种花,微信聊天,还会拼多多砍一刀赚钱,感觉年轻人会的,我外婆没有不会的。
这两年外公的记忆像褪色的老照片,渐渐模糊了,他越来越离不开外婆,只要外婆离开视线就慌张寻找。而外婆总是温柔应着:“在这儿呢。”她笑着说自己多了个“老小孩”,却把这份照料当作甜蜜的负担。夕阳下,他们依偎的身影,是最动人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外婆用她的一生告诉我们:生命可以像茶,初尝微苦,却越品越有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