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油豆子
酱油豆子盛在粗瓷碗里,褐色,浓稠。豆粒有些失了原形,融成一团酱色的温柔。舌尖触上去,先有咸鲜撞过来,随即又浮起一丝回甘,豆香里裹着焦香,厚实地填满了味觉的每一个角落。它像是土地熬出的精魂,浓缩了日晒与时光的滋味。这滋味如今已稀罕了,制作它的工序有点繁琐——黄豆要选皮薄肉厚的,清水浸泡几个小时,待豆粒饱胀如婴孩的指肚,再以猛火蒸透,直到手指一捻便酥烂如泥。
在预备好的竹匾里铺上一层青叶,用炒熟的面粉如金屑般裹住豆子,铺在竹匾里任菌丝生长。黄绿色的霉斑爬满豆粒时,需以清水匆匆淘洗,再入缸与盐、花椒、姜丝同酿。缸口蒙布,置于烈日下暴晒,每日翻搅,任它从黄绿色熬成酱褐色。这期间,耗去的光阴累月。这般繁琐,在今日看来近乎奢侈,可在我贫瘠的童年里,它却是灶台上最慷慨的神灵。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家,酱油豆子是乡里人家的珍珠。母亲做酱的日子总选在深秋,使的是家里最大的铁锅,柴火噼里啪啦烧着,豆香混着水汽在寒凉的空气里弥漫。我们姐弟蹲在灶边,看母亲将蒸熟的豆子拌进焦黄的面粉,豆粒滚成金灿灿的小球,堆在竹匾里像一捧捧散落的铜钱。她盖好稻草,低声叮嘱我们姐弟:“莫碰,豆子在长毛呢。”几日后揭开,霉丝已织成雪白的毡,又渐渐染上青绿。我总疑心那霉斑是活的,在暗处悄悄呼吸,把寡淡的豆子转化为咸香的秘宝。一缸酱油豆子封存,便是全家小半年的美味。每天清早捧一碗粥,搲一勺酱油豆子,粗粝的粮食立刻活色生香;若是滴两滴香油炒熟煮透,再撒上几粒葱花,那蓬蓬的咸鲜气能撞得人头晕。贫寒岁月里,这便是我们乡里人家至高的飨宴。
念初中住校那三年。粗布包袱里,母亲塞进一只玻璃罐子,酱油豆子压实了,乌沉沉如一方浓缩的夜。食堂的饭食寡淡,清汤照得见人影,唯有拧开罐子,一勺炒熟煮透的酱油豆子佐饭,舌尖才算尝到人间的滋味。同窗的咸菜坛子花样百出:萝卜干、酱瓜子、水咸菜……可我的酱油豆子总被觊觎。它咸中回甘,豆粒酥烂,咬开时渗出混着菌丝的鲜,拌进面条里更是绝配。冬日清晨,冻僵的手指捧住搪瓷碗,热气熏着脸,酱油豆子的咸香从喉头一路暖到胃囊,仿佛把家中的灶火也吞进了肚里。一罐酱油豆子撑七天,见底时刮得罐壁沙沙响,竟像把少年人的乡愁也刮出了血痕。
前些日子在超市,见年轻母亲牵着孩子走过调味架,孩子指着玻璃瓶里的褐色酱油豆子问:“妈妈,这是什么?”母亲瞥一眼:“大概是豆瓣酱吧,辣的,咱不吃。”我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开口。他们怎会认得呢?这曾喂养过一个时代的酱油豆子,已在快捷的现代生活里褪成模糊的剪影。可于我,那黝黑的酱缸从未封存——它仍暴晒在记忆的烈日下,母亲每日翻搅酱胚的身影成了永恒的底片。每一次咸香漫过舌尖,都是往昔岁月在味蕾上的复活:贫穷的、温暖的、浸透汗水和期盼的日子,在一颗颗发酵的豆粒中重新变得滚烫。
而今,我的母亲大病了一场,再也无法酿制酱油豆子了。然而,母亲酿造酱豆时弯曲的身影,以及豆子熬成褐色时漫开的气息,早已深深刻入了我的记忆,永不弥散。有些滋味,早被菌丝和盐粒织进血脉里,比生命本身更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