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于1963年箍了一座砖窑,有三四层楼那么高。那时是我们这里最高大最豪华最神奇的建筑了。远看似山,晨昏之际,给人以青云出岫,暮霭升腾之感。那里是大人辛勤劳作之场,亦是儿童的玩乐之所。
上世纪七十年代,邻居同学华天进的父母在窑上做工,我俩几乎每晚放学后都到窑上去“打工”或玩乐。所谓“打工”,就是帮助搬砖坯。我们把书包往家里一丢,天进就拿起畚箕到他家锅膛里掘灰(用一个木制掘灰耙将灶膛里的草木灰掏出来,如果不多,再到我家或邻居家掘),我俩或者合搀着畚箕,或者轮流夹着畚箕赶赴窑场。我们经过一段长长的窄窄的东河坝,来到古老的罗汉寺旧址处。
在窑墩的西南方临河边有两个工作平台,一个是他父亲的,一个是他母亲的。父亲的平台在南,跟水面相接近,父亲负责操烂泥。关键在脚功。母亲的平台在北,将临河的坡坎直直地挖下去,人立于河边处,面前是一个齐腰高的四四方方的小平台,用于做砖坯,关键在于手功。
他父亲每天必须到远处的田岸边河坎处挖土,一锹一锹地挖,一担一担地挑,整船整船地运来,再重复锹挖肩挑的劳作,运泥上岸。洒水,捂着,隔夜。运到平地处,用脚踩泥。烂泥几乎与膝盖相平,他就这样在一堆泥土上艰难跋涉,艰难跋涉着。时而昂首向天,时而俯视脚下。操过一遍之后,再用一种特制的网锹(中间是空的,长方形状,下端有刃)将半生半熟的泥土削成一片一片的,然后继续跋涉操泥。这样的劳作需半天工夫,制成的熟泥再运到北边的平台处待用。
母亲系着大围裙,用一个弓(不是射箭用的,就是一个弯曲铁把手上系着一根钢丝)剐下一块烂泥,在土台上用手反复揉搓,团成一个橄榄球似的土块,双手高举过头顶,猛然向砖模上一掼。再拿一把小弓,依着砖模的上部前后一刮,迅速将多余的小块土捋出,将砖模一端的卡口解下,放一块平板在上面,覆过来,砖坯就方方正正,平平滑滑地躺在木板上了。我和天进就很小心地端着木板及砖坯放到土楞上去晾干。一块砖坯做成后,母亲继续前一轮操作,用草木灰撒于平板及木模上(以防粘连),剐土,揉搓,猛掼,刮泥,解卡,翻覆。任凭冬天北风吹,夏日炎阳晒,草灰呛口鼻。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一天起早能制大砖1200块或小砖1500块。
托住砖坯的木板有二十来块,有时我和天进不是每有一块砖坯制出就随即运走的,而是抽空玩乐一会。夏天秋天河里长着菱盘子,碧绿的圆圆的菱叶蓬蓬勃勃地铺张着。细碎的白菱花玲珑剔透。我们会用竹竿去够菱盘,时不时采摘几个嫩菱角咂咂。冬天,河里结冰,我们会用小土块向冰上掷去,比谁滑得远。抑或到草堆里、砖堆边捉迷藏。有时还从窑墩上向下冲锋。我们在玩耍的时候,母亲从来不叫唤我们,土坯积多了,她自己去搬。
潮湿的土坯在楞子上放置一段时间后,要搬动,改变姿势,有时平摆,有时仄竖,有时斜立,一丝不苟,让砖坯通风透气。夏天有雷阵雨,要及时遮苫,在楞子里忙碌穿梭。
帮村里箍窑的师傅是戴窑人,烧窑的周师傅是溱潼湖西村人。此窑直径近30米,能容大砖10万块,或小砖20万块。此窑共有三个窑洞(门),有一个正门,朝东,比平地还矮些,这是烧火的门,上部是弧形,我们看到烧火的师傅都是整捆整捆地将草腰解下来就往里面推的,大火橙红橙红的,冬天入内非常暖和。夏天,他们只穿一件大裈头,脖子上挂着破毛巾。另两个门分别朝北,朝西,高度不同,便于上砖坯,出熟砖。
一窑砖头要烧七天七夜,再洇水。洇水也是靠人工把水挑到窑顶上去的。
村民们把大砖称做洋砖,长23厘米,宽11厘米,厚5厘米。土坯重5斤,成砖重4斤2两。小砖长20厘米,宽6厘米,厚4厘米。重量是大砖的一半。
天进的父亲也在窑上装砖坯,出成砖。砖担的下方是一个井字形的木框子,每四个砖头一摞,大砖摞六层,总共240斤。小砖摞得近人高,起肩时双手勒住四根绳索,沿着斜坡上上下下稳稳当当屏声静气地走。草鞋底将脚下磨出一条路来。没有路的地方全部覆盖着盐巴草。
在窑里垒砖坯是一个技术活。在师傅的指导下,我们村里的赵荣贵、华邦立、华国璋也成了烧窑的师傅。一窑中十万只大砖或二十万只小砖,层层叠叠,砖与砖之间还留有间隙,行与行之间又留有风巷,让火焰在整个窑里串通,真是不易。他们三个人轮流着烧火,七天七夜后,再洇水三天。冷却后出窑。
那时一块小砖售价2分钱,大砖4分钱。一年时间能烧十五窑砖头。作为村集体收入。据说那时南通的机场正在兴建之中,到我村装运了十船砖头。
女娲抟土造人,力竭,引縆(绳)。我们的乡民们抟土造砖,毫无怨言,持之以恒,精神可嘉。
村里的砖窑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被废止拆除,谨以此文向曾经在窑场劳作的人们致敬。
砖头是怎样炼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