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多次回过白米,却一直未能再在老街上走走。记得当年为编《白米古镇风情录》,我曾多次深入古镇街巷采风,后来还写过一篇《在白米老街行走》的文章。但这都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朋友继春君邀约我再到古镇看看,我欣然前往,由此便有了这一次的“再走白米老街”。
我的老家在白米,但准确说,是在白米镇以北、新通扬运河南岸,一个原名叫“竹园垛”的村子里。而今日之白米,也早已不是几十年前我在这里工作、生活时的白米了。不说行政区域因乡镇合并而扩大了一倍,单是主镇区,就从原来的不足0.5平方公里,扩展到了5平方公里左右。四横六纵的宽阔街道、欧式风格的华丽建筑,构建起新型小城镇的宏大框架,展示出现代田园乡村的都市之美。这些景象固然令我欣喜,但我更愿寻访的,是那个记载于明代万历《泰州志》中、位列姜堰境内五个古镇之一的白米,是那个出现在清初著名诗人吴嘉纪《宿白米村》诗中“水店飞萤入,秋田晚稻香”的白米,是那个流传着“八字墙”传说、老龙河传说、关帝庙传说、“蒲津”别名传说与“白米白鸡啼白昼”名联传说的白米,是那个有着老街巷、老店铺、老民居、老牌坊,青石板街上响着“橐橐”脚步声的白米,是那个飘着烧饼、麻团与烧腊肉香味,让我小时候上了街“不是吃就是卖呆”的白米,是那个被我的老师王洪林先生笔下描绘为“四面环水,成扇面形紧依通扬河,从空中俯视,恰似一朵美丽的睡莲”的白米!
这样的白米,还在吗?我还能寻得到吗?
流经白米的通扬运河,是一条开凿于两千多年前的古运盐河;贯穿白米的328国道,是一条修筑于民国年间、连接南京与海安、沟通淮扬与通榆公路的重要通道,曾被称作“江海公路”。毫无疑问,白米是江海公路线与古运盐河畔的重要集镇——它西距姜堰20里,东距曲塘12里。其老街区位于江海公路与通扬运河之间,一条长约500米、宽约10多米的主街道——中大街,将白米老镇区分成东西两半。这条街道建成于20世纪60年代,后于80年代末重新拓宽改造,是白米老街最为繁华的地段,道路两边高大茂盛的梧桐树,曾是街上一道标志性景致。我于70年代中期在白米中学读书时,走得最多的便是这条街;师范毕业后回到白米中学教书,走得最多的依旧是这条街;后来从学校调至文化站,工作与生活便完全搬到了这条街上,俨然成了街上的一员。印象中,从北向南,街东边依次分布着兽医站、服装厂、银行、工商所、卫生院、新华书店、程继岩照相馆、三聋子纸扎店、园林社蔬菜店、向农门市部、供销社;街西边则依次是修车行、税务所、乡政府、邮电局、影剧院、文化站、向农商店、圣春江茶水炉(兼烧腊摊)、综合商店、药店、白米饭店、酱园店、供销社、理发店、服装厂门市部等。两边的店铺之间还夹杂着一些住户,其中不少私人开设的是“连家店”(前店后宅)。
给我留下深刻记忆的,是圣春江茶水炉。茶水炉也叫“老虎灶”,白米老街南北各有一家,西边的浴室旁还有一家。小镇人的日常茶水基本依赖茶水炉供应——在煤炭、电力紧张的年月,人们大多不在家烧水,花上一两分钱就能灌上一瓶热水,既便宜又省事。街上常见不少大人小孩拎着一两只竹篾茶瓶到茶水炉打开水,还有人用车子装运热水为单位送水。每瓶水虽不贵,但一天下来流水也颇为可观:水源无需花钱,直接雇人到大河里挑运,一个茶水炉子便能养活一大家子。我在学校上学时,就常跟同学一起,拎着水瓶到圣春江茶水炉打水。
除了经营老虎灶生意,圣春江还售卖烧腊肉与卤菜。店铺门口支着一个大炉子,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每天上午将清洗干净的猪头放进锅里蒸煮,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伴着肉香飘散开来;猪头煮熟出锅后,便直接摆到台子上售卖。从早到晚,那猪头肉的热气与香气满街萦绕,引得路人不由驻足。无论是街上居民,还是乡下村民,切上一斤半斤猪头肉,用牛皮纸一包,再买点花生米、蚕豆瓣,带回家便是极好的下酒菜,大人小孩都爱吃。圣家的猪头肉为何如此受欢迎?据说因其卤汁独特,有着不外传的秘方,只可惜后来无人接手传承。我敢肯定,若这手艺能传承下来,定会像蒋垛猪头肉一样名扬四方,其制作技艺或许也能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站在大街上,站在曾经的茶水炉与烧腊摊旧址前,我试图再听到那“噗噗噗”的开水沸腾声,再嗅到那冒着热气的猪头肉的浓香味,可最终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闻不到——那些熟悉的声响与气味,早已飘散在岁月深处。耳畔只有街上嘈杂的人声、车辆行驶的“嘶嘶”声,以及风吹树木的“沙沙”声。
沿着大街继续向南,另一处记忆清晰的店铺是街东边的一家照相馆——究竟是“程记照相馆”还是“白米照相馆”,名号已有些模糊,但店主人叫程继岩,我却记得真切。初中毕业时,我曾跟几个要好的同学从军营小学步行到街上,在这里拍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张合影。
等到我来镇上工作后,听人说起程继岩的经历,才知道这位摄影师的人生颇为坎坷。
程先生选择摄影这一行,源于他对美术的热爱——他画得一手好画。照片人工上色、背景绘制、人像放大等工序,他都亲自动手;其摄影技术也十分高超,且做事一丝不苟、精益求精。当时,白米镇及周边乡镇的人需要拍照片,尤其是青年男女拍订婚照,大多会选择到白米找他。此外,他还写得一手好文章,对地方文史也颇有兴趣。他认为:“人间事物的始末,时代的变迁,科技的进步,均须记载,赖此传之可得承先启后之效,则民族将以此获得文明与进步。”因此,在摄影之余,他挤出点滴时间,历经十余年坚持不懈,将自己耳闻目睹的本镇过往之事(包括风物民情、世态万象)记录下来,编成《蒲津往事》一书,于耄耋之年刊行赠阅。书中收录了20世纪二三十年代老白米的地名掌故、地理概貌、行政管理、公益设施、风俗民情、古迹名胜、游戏博彩、特产小吃、百行百业等内容,堪称了解老白米历史的“活档案”,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地方文史读本。如今,斯人已逝,他创办的照相馆也已不复存在,但他留下的这本薄薄的《蒲津往事》,却有着沉甸甸的历史分量。
再向南走,便到了白米大桥。这座大桥与中大街一样,均建于20世纪60年代,是一座水泥大桥。在此之前,白米大桥是一座拉板木桥,位于现大桥东侧十多米处,由通扬河南岸华严寺住持寿宏老和尚化缘筹资修建而成。中大街与白米大桥的交接处,向东有一条街道叫“东街巷”,向西有一条街道叫“西街巷”;东街巷内从东到西有三条南北向巷道,依次为竹厂巷、油坊巷、庙巷;西街巷西侧,有一条南北向巷道叫“堂子巷”。越过白米大桥向南,有一段北高南低的坡形街道,桥头两侧各有一条弯曲的巷道,通向东西两侧的民居。坡形街道两侧与东西巷道口虽也有几家店铺,但此处已非主街,热闹的场景仍集中在大桥北侧(河北岸)——那里是中大街、东街巷、西街巷与河南街的交汇处,尤其是桥北东侧,由原关帝庙广场改建而成的农贸市场(人称“大桥口”)周边,八鲜行、肉店、烟酒店、副食品店、茶叶店、布店等店铺最为集中,均与人们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更引人注目的是,关帝庙拆除后,原地改建了一座具有苏维埃式风格的国营商店:半圆形门顶中间镶嵌着红五星,大门两侧是方形砖柱。这座商店在众多低矮狭小的民房与店铺间显得鹤立鸡群,成为矗立在大桥口的标志性建筑。因此,东西南北来街上的人,都将这里当作购物、游玩、会友的目的地。每天天刚蒙蒙亮,摆摊设点的商贩、提篮叫卖的农户与前来购物的人群便纷至沓来,鸡鸭的叫声、人们的喧哗声,在晨雾弥漫的街巷中传出很远。到了夏天的晚上,大桥口又成了人们纳凉消夏的绝佳去处:大人小孩光着膀子,趿拉着拖鞋,拎着“爬爬凳”(低矮的便携小凳),摇着芭蕉扇来到桥上,享受河风带来的清凉。顽皮的孩子为了显摆本领,会在桥上比赛跳水——他们爬上离水面七八米高的桥栏,“扑通”一声,划出一道弧线跃入河中,溅起高高的水花。大人们若半天看不到孩子的身影,正担心时,孩子却已在远处的河边冒出头,爬上岸去了。有时遇到河里有船驶过,他们还会爬到人家船上,抱走船上的花草再钻进水里,惹得船家拿着篙子假意吓唬、呼喊驱赶。
实际上,在中大街与白米大桥建成之前,白米最重要也最繁华的街道便是东街巷与西街巷,人称“东西一条街”。这条街既是商业街,也是东西两侧居民进入白米的通道:东边(包括曲塘方向)的人、西边(包括姜堰方向)的人,都沿通扬河边的道路进入,经东街巷、西街巷抵达大桥口;从北边来的人,经庙巷向南可到大桥口;从南边来的人,经拉板木桥过河也能抵达大桥口。东街巷与西街巷两侧的商家、单位一家挨着一家,颇具特色的是街南侧的一排房屋——它们顺着河道走势临河而建,朝北一侧为店面,朝南一侧的屋檐下留有一人宽的纤道,方便古盐运河上东来西往的纤夫行走;从纤道沿河岸斜坡往下,便是各家的私人水码头,提水、淘米、洗菜都十分方便。东街巷东侧有一段路面还搭有顶棚,既能遮阳又能避雨。四条南北走向的巷道中,庙巷大致位于中间,是贯通南北的主要通道,因巷口连接关帝庙而得名;竹厂巷、油坊巷与东街巷相连——竹厂巷因原巷口有一户肖姓人家经营竹篾生意而得名,油坊巷是否曾有人经营油坊已无从考证,但巷内居住着朱姓大族,其祖上曾有人考取功名(身入黉门),朱家房屋从南到北均为穿堂五进小瓦房,其中第二、三、四进正房西侧还连着厢房,第四进房屋的屋顶上还有泰式建筑风格的马头墙。巷内还建有小瓦木桁条搭建的凉棚,巷子出口处摆放着一对石鼓,颇为引人注目。可惜这座老宅早已无人居住,楠木制成的正梁、山板上“鲤鱼跳龙门”的木雕,也已出现朽坏痕迹。堂子巷位于西街巷的西端,是唯一一条连接西街巷向北贯通的巷道,因巷口有一家浴室而得名;巷道正对河边的位置是轮船码头——当年南通实业家张謇创办大达轮船公司,开辟南通至扬州的轮船班线,途经白米时,便在此处上下乘客。据说几百年前,码头旁边还有一家“泰来客栈”,诗人吴嘉纪曾在此住宿,并留下了《宿白米村》一诗。
这些街巷的过往历史,我在编写《白米古镇风情录》时已有所了解,每条巷道我也十分熟悉——我已记不清曾在这些街巷中行走过多少回。那些斑驳古旧的老砖老瓦、被脚板磨光的青砖麻石、民居檐口的猫头滴水(瓦当与滴水瓦)、砖缝石隙间的苔痕草色,我都曾用眼细细看过、用手轻轻摸过、用脚缓缓踏过、用心慢慢亲近过。如今,老巷还能记得我吗?今天,当我再次走进这些巷子,能有老友重逢般的惊喜吗?
是的,老友重逢!当我走到堂子巷口,看到那座老浴室时,确实有了老朋友相见的感觉。这是白米老街上当年唯一的一家浴室,门口挂着一个灯笼,上面写着“开汤”两个字(意为浴室营业)。进门便是老虎灶,旁边放着一张小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售卖澡筹(洗澡凭证)的老妇人。买好澡筹后向里走,穿过一道挂着厚厚门帘的小门,便进入了放满长条躺椅的脱衣间;脱下衣服后再往里走,推开一扇里外均可开启的弹簧门,里面就是热气腾腾的浴池了。浴池面积不大,仅十几平方米,分为里外两个池子:外面的池子水温适中,供人泡澡;里面的池子水温极高,下方连接着锅炉,池子上方盖着一个木格子——人可以坐在木格子上蒸蒸汽,用热毛巾烫脚丫,也能躺在上面休息。从我小时候祖父带我来洗澡,到后来工作后隔三岔五来泡一次澡,天长日久,我与这座浴室结下了深厚感情。在这里,我认识了搓背工老张——他也是本镇人,干搓背这行已有几十年。无论是大人小孩,还是生客熟客,只要找他搓背,他都一视同仁,把人搓得干干净净。他下手不轻不重、不缓不急:从额角、面颊到脖颈、肩膀,再到两臂、后背、胸脯,最后到大腿、脚跟,身体的每一处都能搓到,该用力的地方用力,该轻柔的地方轻柔,绝不会伤着皮肤。搓完背后,他还会帮人敲肩、拿板筋(按摩肌肉),那力道让人心头发麻却又无比舒服;最后再给全身打上肥皂,抹出满身体泡沫,用水一冲,顿感神清气爽,说不出的畅快。
然而,“老友”虽在,容貌却已不复当年。这座浴室早已废弃,一座两层小楼佝偻着灰黑的身躯,孤零零地立在巷口。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门口一片荒芜,依墙搭建的芦柴瓜架上,枯萎的藤蔓在风中飘摇;两个烟囱光秃秃地伸向天空,透着落寞与萧条。面对老浴室、面对这位“老朋友”,我想:或许它的命运本该如此——曾经风光过、热闹过,每年除夕通宵营业过,让人们舒心过、快乐过,这就足够了。它的使命已然完成,该退出历史舞台了。可转念一想,作为老镇的历史遗存,它有没有可能以另一种方式“新生”呢?
“走吧,我们去看一看东坝和老龙河吧。”
朋友继春君的话将我从遐思中拉回。我知道,继春最近一直在研究老龙河与白米古镇的水系;而东坝,我虽早有耳闻,却只知大致方位,从未到实地看过。继春是正宗的老白米人,以画家身份闻名——早年曾就读于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师从多位美术大家,在水粉画、油画、国画、书法领域均有造诣,尤其在美术理论方面颇有研究与思考,常有独到见解。自从爱上地方文化研究后,他已写出多篇关于白米、关于姜堰的文章,其观点与认知常与他人不同,堪称难得的民间文化人才。他家原来住在东街巷东段的通扬河畔,是一座临河的两层小楼,南北穿堂门正对着老龙河入口——夏天,河风从门内涌入,满室清凉宜人,被小镇人称为“避暑胜地”。加之他与兄弟都爱好运动,在河边开辟了石锁、吊环、杠铃、沙袋等运动场地,更吸引了许多爱好者前来锻炼。在那个娱乐生活匮乏的年代,这绝对算得上是古镇独有的风景。我曾多次与他一同登上楼顶极目远眺:看通扬河潺潺流水,看老龙河潋滟波光,心中颇有一种心旷神怡之感。
老龙河原本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自然河道,向东与如东境内的栟茶运河相连,经如皋、海安、泰县(今姜堰区)、泰兴、靖江,向南注入长江,素有“九十九道弯”之称。后来,当地对泰县、泰兴境内的河道进行裁弯取直与疏浚拓宽,形成了如今从姜堰(白米段)至黄桥的东姜黄河。
我和继春穿过东西街巷,很快便来到老龙河口对岸。站在河边,继春对我说道:“我已基本弄清了白米老镇的水系。白米是依托通扬河建成的街区,且主要集中在河北岸——通扬河是它的‘前河’,也叫‘大河’。有前河必有后河,后河在哪里呢?就在原卫生院、向农商店、影剧院一带,原本是一条东西走向的河道,两端既连通向北的河道(可一直通到里下河地区),又转弯向南与前河(通扬河)相接,但‘相接却不相通’,中间隔着一道坝,这就是东坝与西坝。通扬河以南属于‘上河’,上河水位高;以北属于‘下河’,下河水位低,无法直接通航。那时,里下河的粮船、草船可以一直驶入后河;若这些船想要进入通扬河或老龙河,该怎么办呢?只能靠‘拖船过坝’。据我了解与考证,白米当年的拖船过坝点有东坝、西坝、白米西北侧的林家涵子,还有老龙河口。由于白米是上下河及东西交通的要道,也是粮油、茶叶、布匹、南北货的集散地,水上船只南来北往极为繁忙,因此拖船过坝的业务十分兴盛。直到后来林家涵子建成节制闸,上下河过往船只都改从节制闸通行,拖船过坝这一昔日壮观热闹的场景才逐渐消失。”
“那东坝在哪里呢?”我问道。
“看,这里就是东坝!”顺着继春手指的方向,我向通扬河东北岸望去——果然,那个地方地势较低,仍能看出坝体的大致形状;其北侧有一条延伸向北的河沟,想必就是拐弯通向这里的后河。而西坝的形制,想来也与东坝相似——古镇的先贤们在建设家园时,往往讲究对称之美。
“那老龙河口为何也要设一道坝呢?”我又问道。
“老龙河口的‘坝’,与其说是坝,不如说是‘堰’。《天下郡国利病书》中记载:‘以坝止水,以堰平水。’所谓‘以堰平水’,就是用堰来维持水面的相对平衡。老龙河的水源是南来的长江水,为了与通扬河的水位保持平衡,保障下河地区的通航与灌溉,便可以通过堰来调节水位。水大时,堰会被淹没在水下,船只可直接从堰上通行;水小时,堰坝露出水面,这时船只过坝就需要靠人力拉拽了。”
原来如此!古镇白米竟还藏着这样精巧的水利设施。
伫立在通扬河畔,凝视着东坝与老龙河,恍惚间,那拖船过坝的场景仿佛穿越时空向我走来:一艘装满货物的木船行至坝下,拖船人先将船上的货物卸到岸边,再用粗大的绳索系住船尾、兜住船身,坝的两侧各站十数人,拼命用力将船往坝上拉;指挥人员挥动着旗子,众人一同吼着号子:
“用力拖——嗨哟!嗨哟!
不松劲——嗨哟!嗨哟!
上来了——嗨哟!嗨哟!
就要过——嗨哟!嗨哟!
拉直线——嗨哟!嗨哟!
快浇水——嗨哟!嗨哟!
过坝了——嗨哟!嗨哟!
嗨哟!嗨哟!……”
在指挥者与拖船人的合力拉拽下,木船终于如“鲤鱼跃龙门”般越过坝顶,驶入另一侧河道。
“过坝了!过坝了!噢——噢——哈哈哈……”
东坝之上,老龙河口,拖船人从胸腔中吼出的号子声震天动地,响彻小镇上空——即便在百年后的今天,那雄浑的回响似乎仍在耳边萦绕。
离开白米老街时,我心中感慨万千。古镇固然有许多不尽如人意之处:它的破败与萧条、苍老与落寞,都让人忍不住叹息。但这次重回古镇,行走在老街与古巷之上,却让我想起了许多故人、许多旧事,也让我有了新的认知。他们让小镇的生命肌理中,始终散发着生生不息的活力与引人流连的魅力——哪怕它再破旧、再苍老,也不会断绝文化之脉与生命之根!这里永远是游子情之所系、梦之所依、魂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