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前两天,一个朋友火急火燎问我,“能不能搞到‘苏超’联赛南京队在五台山球场对无锡队的比赛门票”。
“老婆、女儿一定要看,一定让我搞票,”朋友说,“以前再难搞的演唱会门票都能搞到,这个我找了一圈,就是搞不到。”
在我的印象中,这位朋友有头有脸,属于只要“搞”,什么都能“搞到”的人,这次竟然“就是搞不到”。他夫人和女儿从来不关心足球,现在竟然对“南京队对无锡队”比赛上心。
“南京队对无锡队有什么特别意义吗?”我问。
“老婆是无锡人,女儿生在南京是南京人,”朋友说,“各自支持自己的球队。”他又万念俱灰地对我说:“我完蛋了。我夫人的妈妈是扬州人,我是苏州人,女儿的男朋友是徐州人,女儿男朋友的妈妈是南通人……她们开了一个赛程给我,这些球队到南京来,她们都是主场——都要票。”
“她们最终支持谁呢?”我听得眼花缭乱。
朋友叹着气说:“这些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搞’票。”
我找管理部门的朋友,没有。
“真的没有,”管理部门的朋友说,“我焦头烂额。一下子冒出那么多要看足球赛的人。”
我再找媒体搞体育报道的朋友。搞体育报道的朋友说:“我们可以邀请祁老师做现场解说嘉宾,但是没有票。”他又说:“哪里有票啊,我们自己都没有票,只有靠记者证。”
6月1日晚上7:30,我在高铁上通过手机上看直播。已经是“苏超联赛”第三轮。5月31日星期六晚上打了3场:镇江队对宿迁队、常州队对扬州队、徐州队对连云港队;6月1日星期天晚上也有3场,除了南京队对无锡队,还有泰州队对南通队、盐城队对淮安队。准时点开,满屏的人扑面而来,五台山体育中心足球场看台上人山人海。我吓了一跳。即使是顶级足球赛,五台山足球场上座率也没有这么高。再细看,看台上的人与我们所理解的球迷完全是两回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花花绿绿。
我忽然想起1995年。
那年春天,中国演艺明星队到南京,和江苏记者明星队在五台山体育场比赛。我当时是南京日报《周末》报记者,也是南京地面上新闻系统有名的守门员。我当然入选明星队,位置应该是守门员。但是,守门员只能在禁区里活动,而我当晚还有五千字“大特写”的任务,就改踢后卫,找机会和演艺明星队的赵本山、牛群、黄宏、张国立、景岗山、毛宁、谢园、梁天等“聊聊”。我也算身经百战,但是那晚在球场一抬头,四面密密麻麻的观众好像要从高空俯冲下来,让人喘不过气。赛后打听,进入球场的观众超过三万人,到处是人。著名游泳运动员林莉和她的队友也只能席地而坐在球场边。那是五台山足球场有史以来观众最多的一次。五台山体育中心不可能安排那么多票,大部分人都是通过各种渠道“进来”的。比赛之前,毛宁邀请省歌舞团的一位青年女歌唱家,坐敞篷车绕跑道唱一曲《涛声依旧》,一下子就把五台山拉爆了。那晚的五台山,歌声、喊声此起彼伏。正常比赛踢上下半场,我们被观众要求踢了三个半场。
“这也不像是球迷啊。”本山大叔指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花花绿绿的观众对我说。
“我们也不是专业足球队员啊。”我笑着说。
“对——他们是观众。”本山大叔也笑着。
比赛开始,我专盯本山大叔,边盯边聊。几个来回,他捂着肚子气喘吁吁对我说:“兄弟,别盯我了,我不行了,你该干嘛干嘛,别浪费了。”我看他确实像“不行了”,就去盯黄宏。不一会儿,我方门前大乱,本山大叔进一球。他迈着招牌的“鸭子步”从人群中跑向我说:“兵不厌诈知道不?”
这场比赛,我有一个惊人之举。我在我方底线接球,带球沿右边线快速推进,沉底传中。南京电台著名主持人叶枫飞起一脚,打穿前“国门”傅玉彬镇守的大门。
那年年底,我去中央电视台采访“春晚”,晚上在梅迪亚中心遇到本山大叔。他的节目是和范伟演小品《三鞭子》。我问他在哪里练甩鞭子,他开玩笑说:“南京五台‘三’。”
6月1日的南京五台山足球场,南京队对无锡队,观众的人数很多、年龄层次很“杂”、参与程度极高,场面激烈。但是,毕竟是业余水平,这个激烈与高水平、顶级水平球赛的激烈是不一样的。打一个不很恰当的比方,业余拳手可以打得惨烈,世界重量级拳王泰森和道格拉斯也可以打得惨烈,两者的惨烈内容、程度、质量不是一般的差距。但是,“苏超联赛”球员的积极投入的态度,不逊色于专业球员甚至顶级球员,“苏超联赛”观众营造的热闹氛围也不逊色于世界几大联赛。
高铁车厢里,通过手机看直播的有十几个,有的看这一场,有的看那一场。有一个因为太专心没有到站下车,乐呵呵地说下一站再说。至于我,在南京队对无锡队、泰州队对南通队、盐城队对淮安队3场比赛中跳来跳去。我看的不是绿茵场上的比赛,我看的整个赛场——球场内和看台上互相精彩。
这就是“苏超联赛”!
这时候,有一个“梗”让我笑了好久。常州队连输三场,“常”变成了“吊”,又变成了“巾”,再变成“I”,全省人民甚至全国人民都在为“常州”的笔画担心。这个“梗”,不少人以为是“臆想”出来的,其实有根据,真正的艺术一定来源于生活。去年下半年,一场台风横扫常州,常州高铁站的“常州站”到了晚上亮成了“吊州站”。我当时路过常州,乐不可支。
6月11日中午,著名作家王干发了一篇文章给我,题目是《作家们的“苏超”》,问我还有没有“江苏‘超世纪’作家足球队”的照片,新华日报要配照片发表。
哈哈!王干从来不甘寂寞。
王干说的是一件往事。
1998年世界杯前两个月,王干电话我说,他打算搞一支江苏作家足球队,怎么样。我说当然好,我还说这事只有你王干老师能张罗。不过几天,他真的拉到了赞助,又网罗了球员,把“江苏‘超世纪’作家足球队”的框架搭起来了。
领队:王干
拉拉队长:黄蓓佳
前锋:苏童、叶兆言、毕飞宇、赵刚
前卫:韩东、王干、朱文、朱朱、刘立杆
后卫:赵本夫、周桐淦、成正和、楚尘、李小山、曹剑
守门员:祁智
发现没有?这支球队没有主教练。
我发现了。
王干诡异地对我说:“只有你参加过正规比赛,要不你兼着?”
“好的。”我答应了。我很快就发现我草率了。江苏作家足球队根本不需要教练,每一个队员都很著名,他们的指点江山都表明他们能胜任国家队教练。即使到比赛,王干暗里走马上任,也只是换换人。有的老师赖在场上不肯被换下来,他只好换自己,把别的老师换上去。
球队训练,王干搞到了南京新街口附近的人民中学足球场,训练时间是每周六下午4:00。每次训练,大家3:00差不多都到了,顶着烈日跃跃欲试。本夫老师眯着眼睛,用徐州话慨叹,比作协开党组会都积极——党组会只有准时的,没有提前一个小时的。
百说不如一练,一练,江苏作家足球队水落石出。跑起来,有些老师向上跳、见高不见远,有些老师闭眼睛、几步就跑偏了,有些老师向后仰、好像一阵风就会被吹倒。球来了,有的老师鞋踢飞了,没有碰到球;有的老师迎上去,一屁股坐在球上;有的老师脚趾踢到地上,龇牙咧嘴,单腿跳到场边去了。王干指着一球场的生动,表情丰富地问我怎么样。我说:“嘴比手厉害,手比脚厉害。”
后来,王干搞来一场比赛,对手是南京新闻记者队,地点在南京师范大学随园校区室内篮球场,五人制。金忠青副省长和女排名宿孙晋芳开球,江苏有线电视台体育频道直播,当红主播金波现场解说。这是江苏作家队的“高光”时刻,老师们激动得都变了形。更衣室,叶兆言老师直接穿球裤。我说,兆言老师得穿内裤。兆言在发的运动拎包里找,说王干没发。我说内裤得自己准备。
“……不穿不要紧吧?”兆言老师一愣。
“小心点,”我只好说,“不要让球裤绽线。”
比赛开始。双方先各派一人展示球艺,背对球门,用脚后跟把球往门里踢。我们派出的是兆言。兆言不负众望,捅进了,南京新闻记者队反而没进。兆言是江苏作家足球队史上进球第一人,这也是当晚比赛江苏作家队的唯一进球。赛前,我对昔日队友、当晚对手南京新闻记者队说,脚下留情,这边不行。先失一球的南京新闻记者队以为我兵不厌诈,在连进9球之后,发现“这边”确实不行,见好就收。比赛结束,记者采访我。我笑着说:“我可能是今晚江苏省最忙的人。”
世界杯开赛,媒体请作家写球评、观感。南京“名嘴”老吴发文,“嘲笑”1:9。本夫、桐淦气坏了,电话我说要组织反击。我连忙做“和事佬”,说老吴本质不坏,就是喜欢“韶”,我来应对。我当晚写了一篇文章,有一句“嘲笑”老吴:时代真的进步了,就连足球比赛上几个球员都不知道的老吴老师,也在报纸上写球评。第二天文章见报,我通知老吴老师看一下。他笑着说:“一点儿不错,上几个人啊?”
王干的《作家们的“苏超”》,先是在交汇点发表,接着发表在《新华日报》上,其中一张配图是我穿“超世纪”1号球衣担任守门员的照片。
也就在这一天中午,我接受了记者采访,谈对“苏超”的看法:
“苏超”的火爆,虽然有些“出乎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祁智觉得,“苏超”是其他省份难以复制的“江苏勋章”。
因为“苏超”的不可复制性,恰是江苏独特省情的镜像:十三座城市交通发达、经济均衡,每个城市都有标准化的球场、成熟的赛事组织能力和深厚的群众基础。但凡有一城“拉胯”,“苏超”可能就不会存在。网友调侃的“散装江苏”,背后其实是经济均衡发展带来的文化自信——十三市全部跻身全国GDP百强,这种“谁也不服谁”的底气,让赛场上的厮杀成为城市精神的展演。
从南京与南通的“南哥之争”,到扬州与镇江的“早茶CP”,再到徐州与宿迁的“楚汉德比”,赛场上这些轻盈的“梗文化”的背后离不开十三市沉甸甸的历史文化矿藏,当江南的评弹遇上江北的梆子,水乡的柔美碰撞北方的豪迈,彼此文化交融却又保持个性,促成了一种更高层次的对话:既有争当“南哥”的不服气,又有携手共进的深厚情谊;既有方言俚语的差异碰撞,又有文化基因的深度认同。祁智认为,苏超的火爆,这场从绿茵场蔓延至全社会的集体狂欢,是江苏人对自身故事的一次深情重述。
“苏超”的爆火,还在于它“撕下了”足球的精英标签。516名球员中,职业选手仅29人,近七成是教师、快递员、程序员等非专业球员。当40岁的老将带球突破,16岁的中学生飞身扑救,当宿迁的快递员与南京的程序员同场竞技,足球不再是职业选手的专利,而是普通人日常。观众不会因失误苛责球员,反而会为他们的拼搏喝彩;即便是不懂足球规则的人,也能沉浸在这场全民狂欢中。这种全民可触及的参与感,让赛事迅速扎根市井,让每个平凡生命找到发光的机会。
对于“苏超”的未来,祁智有过很多设想,也许规模会扩大、也许组织会更规范,但他更希望这项群众赛事能保持“自然生长”的活力,将决定权真正交于群众。因为足球的魅力,从来不止于胜负,而在于充满激情与梦想的过程,最终在于它如何成为一座城市、一群人的共同记忆。
这几乎是我在电话中接受采访的原话。我激情洋溢,眼前不断涌现奔跑的球员和欢腾的观众。我甚至恍惚,我或者在奔跑,或者在欢腾。
7月7日中午,省作协周韫老师信息我,要我录一段关于“苏超”的短视频。我说,我穿着南京马拉松的参赛服说“苏超”;我说,江苏“散装”,其实是“散装拼搏,整装出发”;我还说,我们乐在其中。
江南的优雅、苏北的拼搏、南通的进取、南京的稳重……每一支球队的踢法,都是当地性格的延伸。苏南技术细腻,但对抗偏软,因为经济底气足,即便比赛垫底也看淡输赢。苏北硬核拼搏,火药味十足,把足球当“城市荣誉战”,这与“追赶苏中、融入苏南”的理念一以贯之。南通不张扬但稳扎稳打,成绩位居榜首,这与其对标上海,重视足球教育是分不开的。南京人踢的是“佛系足球”,赢也行,输也罢,开心就行,有着省会城市的包容淡定……这是草根足球最真实的魅力——胜负之外,尽是人间烟火。“苏超联赛”正直接地波及、深刻地改变我们的生活。
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喜欢足球。我有守门员“童子功”,担任大学校队等各级球队的主力门将。我连续四届世界杯、奥运会,在报纸开设“祁门红茶”专栏,比赛期间每天一评。
不仅如此,在南京只有五台山有标准比赛足球场的时候,只要有球赛,我必到场;五台山体育场哪怕只有一个观众,这个观众极有可能是我。那些年看甲A联赛,夏天水泥看台气温超过60℃。没人敢坐,只能站着,但又不能久立,必须双脚轮换踩地——其中一定有一个是我。
还不仅如此。我在三十年的时间内,基本上平均每周一场足球赛,南京市有名的灯光球场我几乎踢遍。即便是出差在外,我也会备着一套球衣,随时准备上场。比如在无锡,我就留了一套球衣在新华书店。
因为酷爱守门员的位置,朋友们给我起了个绰号——“祁门”。我特别关注德国、法国、意大利的门将,甚至把巴拉圭门将“奇拉维特”翻译成“祁拉维特”。我享受球射来时飞身扑救的瞬间。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浓缩,瞬间永恒。
南京的足球底蕴深厚。三十多年前,我刚到南京的时候,南京禽蛋公司队、太平商场队、新街口百货商店队、南京港务局队……叱咤风云。两年前,一位媒体朋友问我,估计南京市大大小小的球队有多少支。我说至少10万。他问我依据,我说,仅我工作的凤凰出版传媒集团,球队就有四十多个。我经常去学校,有的小学一个班就有3支球队。他说有意思,要再去挖挖。我后来没有听到下文,应该是不了了之。南京有多少球队?登记在册的,可以查到,就像南京街头那些编号的古树。但是,如果问南京市有多少树,没有人能够回答,只能手一指说:到处都是。
我身边有一群酷爱足球的朋友、同事,也认识不少踢“野球”的球友。我们一起挥洒汗水,甘愿承受伤痛。踢完球冲个澡,球衣随手挂在栏杆上,围坐喝着啤酒、剥着龙虾,对输耿耿于怀、对赢津津乐道。这是最普通的生活,这也是最珍贵的日常,足球因此成为我们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白云苍狗,唯一没变的是我们的纯粹和赤诚。
如今,我们一起成了“苏超联赛”,或者在球场奔跑,或者在看台欢腾。我们一定不是球星,只是爱好者;我们不一定是球迷,肯定是观众;我们看的不是比赛,而是嘉年华。
我们就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花花绿绿。
“苏超联赛”打到第五轮,老家泰州电话我,说泰州准备成立“泰州籍”作家足球队,为主场造势。我说我报名。我还联系了“泰州籍”的周桐淦、毕飞宇、朱辉等著名作家。桐淦和朱辉老师欣然答应。老毕主席遗憾地说“腰废了啊”,我说给你一个黑哨当裁判吧,反正要“下场”。老毕主席说好的。他又对我说,你要把“余亮”喊上。
如果“泰州籍”作家足球队搞一个“五人制”的基本阵容呢——
前锋:庞余亮
前卫:毕飞宇
后卫:周桐淦、朱辉
守门员:祁智
这个阵容就专业而言是不成立的,似是而非。但是在“苏超联赛”时代,就是一个真实的阵容,似非而是。
8月8日,老家泰州靖江“靖超联赛”开打。开幕式热闹非凡,市委书记宣布开幕,市长进场开球。乡镇、机关、企业组队,捉对厮杀。说实话,球场灯光暗了一点,转播机位少了一点,水平当然比“苏超联赛”又弱了不止一点。但是,球场内和看台上的投入,不肯输“苏超联赛”一点。当长哨响起,比赛结束,江边小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而且,老家靖江史上第一个半程马拉松赛已经定档:11月9日。
8月11日,省广电总台让我用老家泰州靖江话录一段视频,为“苏超联赛”、为老家球队加油。
我是这么说的:
泰州的兄弟们,踢足球其实很简单。前锋朝前冲,中场不要后退,后卫在后面挡,守门员在门口扑。大家知道这一点,就不可能输。输了也不要紧,多吃点;赢了更好,再吃点。我们老家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大家把精气神搞搞足。我们一定能赢,赢一场再赢一场,直到最后的胜利。
我还在视频的结尾邀请大家去泰州靖江:
吃蟹黄汤包、靖江香沙芋、靖江肉脯、靖江馄饨……泰州到(太周到),早点到泰州。
录完视频,我忽然想起老家春天的河面。春天的河面波平如镜,空无一物。有一天,水面下隐约有一片菱盘叶。第二天,一丛菱盘浮出水面。第三天,菱盘一簇簇、一丛丛。第四天,满河菱盘。老家有一个词形容这样的速度和规模:“灿”。
是的,是“灿”,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合适、恰当的词,能够形容“超”的层出不穷、影响广泛。而这个“灿”的根本得是“有”。如果没有种子水底的埋,又怎么可能有菱盘水面的灿?对天下苍生来说,这个种子是倔强和热爱,是不甘寂寞、不畏艰辛,是苦中作乐、自得其乐,是互相搀扶、彼此成就,是对幸福日子的追求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蕴藏的伟大潜力和迸发的巨大动力。而承接种子的辽阔河床,就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民风向善、只争朝夕。
8月16日、17日,第九轮“苏超联赛”开打。我问朋友搞到票没有。朋友沮丧地说,所有的门路都是绝路,开票全是“秒杀”。不过,他又开心地说:“她们有了去处,上大街看大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