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天的
劳动课
那年夏天,高考落榜,迷茫无措的我想找点事情做。思来想去,决定去找小工做做,挣些钱减轻家里的负担,更重要的是锻炼一下自己。
此时,镇上的电影院正要翻建舞台后面的准备室,缺小工呢。巴掌大的小镇,消息传播得比风还快。我立即溜了过去,电影院陈院长是我的伯母。说明来意后,伯母看着我瘦小的身材,半开玩笑地说道:“二小伙,这活儿累着呢,半路上可不兴打退堂鼓呀?”“吃得消。肯定吃得消!”我拍拍胸口。伯母不好再说什么,让我第二天去上工。
第一天的任务是削砖头。刚从旧屋上拆下来的红砖,质量相当不错。砖头上沾着不少砂浆,水泥含量较少,削起来不算太费事。七八个小工,有男有女,现场一片瓦刀的刮削声。我嫌瓦刀钝,干脆溜回家拿了把小铲锹,一块块铲去砖头上的砂浆,比瓦刀好使多了。听着瓦匠师傅和几个女工说着玩笑,感到瓦工活挺有趣的。一整天我弯腰低头,不停重复着一个动作,削好的砖块堆成了一个个小山,迅速被人抬走了。晚上回家,吃完晚饭洗澡,倒在床上一会便呼呼大睡。醒来已是天亮,感到腰酸背疼。
根基挖好夯平后,瓦匠师傅准备砌墙,小工活变得忙碌起来。要拌砂浆、运砂浆、递砖头。拌砂浆是技术活,由岁数大的老郝负责。他先把石沙和水泥按一定比例搅拌均匀,在中间扒个洞,慢慢倒水和匀。运砂浆是我和二牛的任务,二牛比我大四五岁。我们把装上砂浆的铁桶抬到瓦匠师傅砌墙的地方,用洋锹铲到师傅砌的砖头上,师傅用瓦刀抹平。
二牛膀大腰圆,有股蛮力。见是和我搭档,他诡秘地笑了笑,用大洋铲把砂浆装得满满的,估计离两百斤没有多远。大桶压在肩上,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挑战自己的极限。我的脑后隐约是二牛的笑声。我紧咬着牙关,双手撑着竹杠,一步步往前挪着。
“二牛,悠着点,别逞能!”还好老郝看见了,及时喝止了二牛。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简单地冲了个澡,躺在床上,这才发现肩膀肿得老高,就像刚出笼的馒头,轻轻一碰便钻心地疼。
砌墙的速度逐渐加快,平均一个小工要给两个瓦匠递砂浆,需要眼明手快。弄慢了,就会听到瓦匠师傅在催促,耳边不断传来灰桶从脚手架上扔下来的声音。“快点啊,没灰了!”“加灰!”
墙越砌越高,新的任务来了,要把砖头抛到高高的脚手架上。这个活儿可没那么简单,一般一次扔两块砖头,上面的瓦匠师傅负责接。刚开始我心里直发怵,生怕师傅没接住,砖头掉下来砸碎了,或者磕到其他人。老郝看出了我的紧张,示范了一遍,我深吸一口气,按照他教的方法,用力一抛,砖头稳稳地落在了师傅的手中。师傅冲我竖起了大拇指,大声喊道:“很好,就这样!”我的信心大增,抛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有一天,在抬砂浆时,我蹲下身子用力站起,突然感觉下身一松,裤子竟然滑了下来——裤带是临时用布条子做的,本来就不结实。突如其来的尴尬,让我面红耳赤。哈哈哈,周围的瓦匠师傅和小工们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有人开始起哄。“小伙子饿坏了,裤子都掉下来啦!”“就是就是,快喊陈院长,让她赶紧去买点吃的,给他家侄子补补!”
你一言我一语,笑声一片。我站在那里,又羞又恼,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很快,一碗面条端到了我的面前,猪油和韭菜的味道扑鼻而来。“吃吧吃吧!”大家都在劝我,我还真的有些饿了,顾不上刚才的狼狈,拿起筷子风卷残云。最后,嘴一抹,打了个饱嗝。哈哈,周围的人看着我这副模样,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第三十一天,电影院翻建终于完成。我的肩膀早已不疼了,再重的活也能从容应对了。我拿到了属于自己的报酬——三十一元。看着手中的钱,感慨万千。回到家,我把三十元郑重地交给了母亲,自己留了一元。接过钱,母亲说:“我留着给你上大学用!”后来,这些钱成为我复读费用的一部分。
这段与砖瓦打交道的经历,我戏称为三十一天的劳动课,多少对我的人生产生过影响。大四,读完《平凡的世界》,沉浸在孙少平的故事里,我发现,自己曾经的小工经历,和孙少平真有点相似。
我在古镇做教师的时候,二牛遇见我,总是有些不好意思,而他的儿子,阴差阳错地成了我的学生。后来考上大学,这一点,倒是二牛和我都没有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