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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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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泰州日报

篾 匠

日期: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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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篾 匠

20世纪60年代的夏秋之交,故乡的舍上,来了一老一少两个篾匠。

这些篾匠从泰兴过来,在方圆十几里的我们这一方,做篾匠手艺,已经有好些个年头了。

泰兴,在我儿时的认知里,好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些篾匠的口音,也与舍上人的言语颇有些不同,一般多用翘舌,且对那些作为物品的“东西”,总是一律称之为“杲昃”。

到了20世纪70年代,我上师范的时候,读到《诗经》,方才知道这“杲昃”的出处:“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日中则昃,月盈则食”。由此想来,那些曾经让舍上人传为笑谈的泰兴话,却是颇有些文化内涵的,比如这“杲昃”——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泰兴来的一老一少两个篾匠,是姓袁的父子俩。父亲四十多岁,舍上人都称他袁师傅。袁师傅爱美,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好像还搽了油,用舍上人的话说,那是“连一只苍蝇都落不住的”;儿子初中刚毕业,也就十七八岁,“子承父业”,做起了这篾匠手艺。

袁师傅父子来舍上的时候,总会挑着或是扛着长短参差的竹子,那是做篾匠活儿的材料。

在宽宽敞敞的堂屋里,这一老一少摆开架势,用篾刀很轻快、很娴熟地在长长短短、青青绿绿的竹子上剖出一条条竹皮,有筷子一般宽,一米五或是两米长。那些剖开的竹皮就是篾条,是编凉席的上好材料。

舍上人在暑天或是初秋垫在床上的,多是用芦柴做成的芦席,而用竹篾编成的滑溜溜的凉席,便成了一户户人家美好的向往。

于是,待到编凉席的篾匠师傅来了,一家家都忙不迭地请他们做起一张张凉席来。

那些篾条,两米的为纵,一米五的为横,就这么在袁师傅父子的手上快活地缠绕和交织。

袁师傅的手艺,舍上人都信服,那种精妙真没说的;他的儿子灵巧聪颖,又英俊帅气,自小看着父亲做着篾匠活儿长大,所以编起凉席来自然得心应手,那一根根篾条儿好似在手上飞舞。总记得“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这句话,或许用在他们父子的篾匠手艺上,也不失为一个恰到好处的比喻,只是他们手指上“绕”着的不是“钢”,而是“篾”。

在舍上人欣喜的目光注视下,一张张滑溜溜的凉席做好了。讲究的人家还会在凉席上抹一层桐油,这样既光滑又耐用,视觉上也更舒适。

这凉席在舍上人家一用就是十几年。

袁师傅他们除了做凉席,也做一些日用小家什,像篾匾、淘箩、竹篮之类,还有戴在头顶的斗笠……全都一样精致,犹如现代意义上的工艺品。

篾匾多用来晒米粉、面粉,尤其是到了年气酽酽的年脚下;淘箩用来淘米,哪怕是一把米,在淘箩里、在水码头下清冽冽的河水里漾着,任小鱼小虾在上面嬉戏,真有情趣。

竹篮很实用,舍上人去12里外的刘庄镇赶集,臂膀上总是挎着一个大竹篮。

久而久之,那街上也就流传了这么一句顺口溜:“乡下人上街,竹篮子一汇,不是买饼,就是相呆……”

至于斗笠,那涂上桐油的斗笠戴在头顶,无论烈日还是风雨,都用不着惧怕了。

或许,它比张志和《渔歌子》里的“青箬笠”还要精致、还要实用。

袁师傅父子用竹篾做成的这些竹家什,多是舍上人常用的必需品,难怪他们在我们这舍上、在方圆十几里的这一方这么受欢迎。

他们在舍上做篾匠手艺,做到哪家就在哪家吃饭。

虽说袁师傅和他的儿子都爱美,不做篾活儿的时候,衣服总是一尘不染;可对于吃饭却很随意,有啥吃啥,从不讲究。

早上,一般人家也就烙个面饼,我们舍上叫作“冷和饼”;中午,南瓜汤里捏上玉米面团子,就着新做的豆瓣酱吃,要说最好的菜,也就是“青辣椒炒鸡蛋”了。

十七八岁的小袁师傅手巧人帅,舍上的姑娘有事没事总喜欢过来,看他做篾匠活儿。

到了第二年夏秋之交,袁师傅再来舍上时,他的儿子没来,换成了一个差不多年龄、也说着“杲昃”的小伙儿,成了袁师傅的徒弟。

原来,小袁师傅去年当兵了,成了让人羡慕的百里挑一的空军飞行员。

听了这消息,舍上人都为袁师傅、为他的儿子感到高兴和骄傲。

——舍上人重情义,他们早把袁师傅当成自家人了……

“泰兴过来的篾匠”,我这里叙说的已是60多年前的事儿了。

后来,我去扬州教育学院脱产进修两年,班上也有几位说着“杲昃”的泰兴同学。我和他们谈起泰兴的篾匠袁师傅,他们说:“我们那儿是篾匠之乡,像袁师傅这样的,自然不在少数。”

小时候总以为“很远很远”的泰兴,后来我去过好多次,或是学习,或是参观。

印象中,听得最多的还是泰兴人口中的“杲昃”,吃得最多的当是富于泰兴特色的“大麦糁儿”粥了。

泰兴离我的故乡丰乐舍、离我居住的小城兴化也就二三百里,原本同属扬州,1996年以后又都属泰州了。

记忆中,泰兴的那位袁师傅如果还活着,怕是百岁挂零了。不知道他那精巧的篾匠手艺,传承下来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