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无言,五谷有香
——读许洁诗集《哑巴店》
□胡鹏飞
在许洁的诗歌世界里,哑巴店与五谷庙并非单纯的地理标识,而是镌刻着生存印记的精神原乡。一个是创业园,一个是生身地,它们承载了诗人的激情、眷恋和思考,一同构成了其诗歌表达的核心意象。
出于对事业的热爱,诗人相信可以在哑巴店大有作为。创业初期特有的活力和自信投射到诗歌中,自然而然地催生了一股轻快明朗的旋律。
一片风景就是一个心灵的世界。《农庄抒怀》里,车子在乡间奔跑,飞扬的尘土与笛鸣一道起舞。“受了寒的树”本是萧瑟景象,却因“带动秋风”拥有了主动姿态。在诗人的视角下,平凡的事物尽是生机,到处都是随性的诗意,全诗实际上形成了一个整体象征,真切细腻地传述了一个创业者充满奋斗激情的心态。诗人对在哑巴店的创业怀抱期待,仿佛看到了未来的美好蓝图。“在这片进行颜色演变的田野,在朝南的院子里/谁也无法掩盖炊烟生生不息地弥漫与涌动。”乡村的田野四季更替,正如诗人那情感荡漾的胸怀,在哑巴店这里,一切希望都在酝酿、繁衍,正如那炊烟不断弥漫、涌动。
雪降临到哑巴店,点缀了乡间的生活,赏雪理应是恬静的、自足的。但《小雪抒情》中的诗人却难以做到心如止水,他的灵魂格外躁动。经过诗人的想象之后,雪立刻闪烁出诗意的光芒。诗人将笔戳向主体心灵深处,掘出了自己的“不洁”:“灭过一些可贵的良知、忏悔与爱。”雪是圣洁的媒介,诗人对降临在哑巴店的雪心存感激,他热情地呼唤“打下来吧”,渴望借自然之力剖开自我,让过往的“寒凉与过错”无处遁形。诗人爱这“洁白的暖”,并不让自白陷于沉溺,折射出其对生活、事业的积极态度——他试图在哑巴店这片土地上实现自我救赎与成长。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现实的残酷逐渐在诗中显现,诗人近年来的诗歌调子明显低沉了许多。
许洁的诗歌善于将自然景物与情感表达熔铸成充满张力的诗性空间。《雷声让我想到哑巴店》前三句的“雷声”“闪电”“骤雨”等意象构成了强烈的听觉和视觉冲击,它们既是现实中秋天雷雨的写照,又象征着生活中难以捉摸的力量。后四句诗意从外在自然景象逐渐过渡到内在情感世界,层层递进。诗人以“疼痛的树”“愤怒的草”“挖掘不尽的羁途”等意象为原料,将感伤酿成苦酒,揭示了哑巴店蕴含的复杂情感和人生况味。这种把抽象混乱的思绪用具象形式描摹下来的办法,着实增加了诗作的内在容量。
《两个柿子携手坠落》里的“哑巴”究竟指谁?哑巴店的事业让诗人有了对人生前景的期盼,但是生活并非一帆风顺,“坚强也有累的时候”,正如那希望的镰刀放得久了也会生锈。经历了岁月蹉跎,诗人学会了保持沉默。哑巴店教会诗人不说话的道理,这是一种洞悉了生活荒诞性本质的清醒认知。或许,哑巴是谁根本不重要,因为在生存的厚重面前,有时真正的智慧和力量恰恰就蕴藏在那沉默的灵魂之中。
五谷庙是诗人敏感心灵的归属,但是对家乡的思念越是温馨,心底的愧疚就越发沉重。诗人的这类诗歌表达了一个共同的主题:忏悔。
《在五谷庙》中,诗人在自然的形象中寻找自我生存的映照。稗子是稻田里的一种杂草,将自己比作“曾经长坏了的稗子”,其实是对自身成长和羁旅经验的反思。诗人以稗子自喻,来向父母和故乡请罪。诗的最后一节调动色彩来渲染诗情,“我的母亲曾经跪在蒲团上/一次又一次地等着西边的金光照进庙堂。”如此收束将全诗的氛围打造得十分肃穆,使沉郁的诗篇一下笼罩在神圣的金色光彩中。诗人坦白地表达了对五谷庙的复杂感情,当然,这需要有勇气,也需要有向土地学习的姿态。因此,这首诗应该与另一首诗《稗子》连着读。
稻子和稗子在两首诗中构成了一对矛盾对立的关系。诗人曾希求承认自己是一棵“曾经长坏了的稗子”来聊以自慰,在《稗子》这里,诗人却勉励自己保持“稻香”来扫除内心深处的阴云,从忏悔意识中振作起来。诗尾反复低吟“我希望”,“我希望自己不是被他拔漏掉的那棵稗子/我希望我,还能保持一股淡淡的稻香味。”这与前诗中的“我承认”形成了一种有意味的联系,“我”游离于“稗子”“稻子”之间,从而扩充了语符自身的丰富性。可以看到,从“稗子”到“稻子”,不止于植物形态的变化,诗人的情感也在其中反复流转,并最终找到了理想的寄托。
哑巴店与五谷庙的纠葛,不仅是诗人个体的精神困境,更是现代社会中许多人矛盾心理的缩影,许洁的诗歌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思考人生和故乡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