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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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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艮尺牍》里的“贤人”形象

日期: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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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评       上一篇    下一篇

《王艮尺牍》里的“贤人”形象

□张海鹏

当年慕名去泰州光孝寺,发觉寺庙西侧有数进名为“崇儒祠”的院落,方知是泰州学派纪念馆,也粗粗知道王艮其人其事。多年后,由于工作原因,参与筹建泰州法治文化公园,在收集、整理泰州历史法治文化人物时,不可避免地碰到王艮其说,对王艮思想有了进一步了解。现在的人民公园东侧草坪上,三面邮票造型墙错落有致,王艮与宋代理学家胡瑗的头像东向并立,面目蔼然可亲,大理石墙上镌刻了王艮的《答侍御张芦冈先生》中的名言“盖刑以弼教,不得已而后用之。古人刑期于无刑,故能刑措不用”,反映了儒家仁政思想。在当时的头脑中,王艮理学家的古板形象根深蒂固,直到近来读《王艮尺牍》,王艮作为往辈先贤更加丰满、生动起来。

《王艮尺牍》辑录了包括《答侍御张芦冈先生》在内的22封书信,是王艮与师友弟子、地方长吏之间的往来信札,或达千余言,或不足百言,前者若《奉绪山先生》,后者如《答王龙溪》。绪山先生即王阳明弟子钱德洪,王龙溪是王畿,二人与王艮都求教于王阳明,也都是王阳明非常看重的人。相较于钱德洪、王畿固守师门,王艮更注重在平民中讲身心性命之说,提倡“百姓日用即道”,承认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道德主体,认为“满大街都是圣人”,他的观点、主张在贩夫走卒、引壶卖浆者中广有影响。

有别囿于成见的刻板印象,《王艮尺牍》里展现了他对弟子向学的循循善诱,对学友论道的切磋琢磨,对大人举荐的坦陈心迹,足见君子谦德。在这些信札的字里行间,不难发现王艮如何出处进退,按照自己的心性修为在伦理道德间取舍得当、游刃有余,成为一个被人尊敬、受人敬仰的“时之贤者”。

王艮事父至孝,26岁那年,父亲守庵公服劳役每日要早起,王艮见之心中不忍,就执意替父从役。王艮心目中为人子者须要纯孝,不仅要有孝心,更应有孝行。他在《答林养初》中赞扬林养初,“来书见所述孝悌之详,非身亲履历者不能言也”。孝道就是良知一点,分分明明,亭亭当当,不用安排思索,更无须人为造作,保留初心以之事亲,“自有愉悦婉容而无扞格怨矣”,做到“父母悦之,喜而不忘,父母怒之,劳而不怨”。王艮在47岁和58岁时曾两度被举荐到地方任事,他都征召不赴,理由之一就是要侍奉父亲。他在《答太守任公》中言辞恳切,令人动容。他写道:

仆之父,今年八十九岁,若风中之烛,为人子者,此心当何如哉?此尤仆之所以不能如召也。伏愿执事善为仆辞,使仆父子安乐于治下,仍与二三子讲明此学,所谓师道立则善人多,善人多则朝廷正而天下治矣。

王艮在家中谨守孝道,在子弟面前身正为范,更是将弟子视同家人。《尺牍》里收录了王艮写给弟子林春、徐樾的回信,在全部信札中数量最多。林春字子仁,号东城,是泰州本地人。林春自幼家贫,午不得炊,但立志向学,苦读不辍,后在会试中夺得会元,授职户部。林春为官清廉,律己极严,从不为一己之私谋利。他在乞归奉养老母期间,一位在地方上做官的朋友想为他修葺破损的房子,被他婉拒,他转而让朋友将这两千两白银用去修缮泰州学宫。林春志行敦实,清誉很高,死后积蓄仅四两白银,由僚友买棺送归泰州。林春从学于王艮,王艮也十分欣赏林春品行。《尺牍》收录了王艮写给林春的回信,关爱之情溢于言表。他在得知林春学有所成,高中会元时喜不自禁,在信中写道“始闻高中而居要地,诚有喜而不寐之意”,师生之间心意相通,于心戚戚。他告诫林春“夫学无外政,政无外学,是故尧舜相传授受,允执厥中而已矣……有志于忠君爱民者,求其万全之策,必以此为是矣”。王艮是大致认同学优则仕的,“古人谓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为学,此至当之论”,他进而在《答宗尚恩》中进一步阐述,“进修苟未精彻,便欲履此九三危地,某所不许”。王艮对林春的期许很高,希望他能精研学理,学日益明,则“吾东城执此中而用之,则彻上彻下,是为明哲保身矣”。

与林春笃实勤学不同,王艮的另一位弟子徐樾天资甚高,悟性极强,王艮曾对他的夫人开玩笑说,宁愿徐樾做他的儿子。徐樾字子直,江西人,先后任礼部侍郎、云南布政使,后在任职云南遭逢土司之乱战死沅江。徐樾三次拜在王艮门下受业,王艮次子王襞认为在其父亲众多门人中,徐樾“于父之学,得之最深”。在给徐樾的回信中,王艮对徐樾从来不吝赞赏,对他的天资给予肯定。在《答徐子直·其一》中欣慰地说:

来书所谓即事是心,更无心矣,即知是事,更无事矣。足见用功精密,契一贯之旨,可慰可慰。

在《答徐子直·其二》中对徐樾提出的体用一原的思悟触发灵府,在回信中给以正面回应,使其思悟更臻圆熟:

来书谓:虚灵无碍,此云道之体也;一切精微,此云道之用也。体用一原,知体而不知用,其流必至于喜静厌动,入于狂简。知用而不知体,其流必至于支离琐碎,日用而不知。不能一切精微便是有碍,有碍便不能一切精微。故曰精则一,一则精。

应该说,师生之间的应和极为相得,所谓教学相长莫过于此。

黄宗羲在《明儒学案》里将王艮学说别立为“泰州学派”,以示在王阳明之后分立的“王门七派”中的特殊地位。泰州学派在阳明心学流播体系中的地位及作用,学界有过广泛的讨论,有学者认为,王艮及他的“泰州学派”,是在后阳明时代真正继承了“知行合一”的阳明学派。总体上讲,比起其他理学家的讲学先生,王艮明显地更少书卷气,更偏重于底层经验具有形而下鲜明特征的日用之道。《尺牍》里收录了不少给师友的信札,讨论所涉甚广。《奉绪山先生》中,他对钱德洪感叹“朱陆之辩,不明于世久矣”,对纠结于陆子简易(陆九渊)、朱子穷理(朱熹)认为大可不必,对此是彼非,“人生其间则孰知其是非从之乎?”,提出还是要将知识经验反射到个人内心及道德实践上。《答邹东廓先生》中(邹东廓即邹守益,是明朝正德年间名重一时的理学大家,拜师于阳明先生),他与东廓先生相互砥砺,在手札中提出“明德亲民至善”互为一体,不应支离,“世之知明德而不亲民者,固不足以与此。明德亲民而不止于至善者,亦不足以与此也”,“不然,则抱道自高,未免于怨天尤人,此所以为患也”。《尺牍》中还收录了一封写给薛中离的书札。薛中离即理学名家薛侃,同是阳明弟子,因其学养深厚,被阳明称为“中离先生”。王艮对“虚无寂灭之类”加以痛斥,主张“信即大行不加、穷居不损之意”,即便是处绝望之所也应葆有初心,反对陶渊明式的隐士,“陶渊明丧后归辞之叹,乃欲息交绝游,此又是丧心丧志。周子谓其为隐者之流,不得为中正之道。后儒不知,但见高风匍匐而入微,吾兄其孰与辩之?”

王艮作为通达理学要旨的“贤人”,免不了与当时的地方府吏交游往还,《尺牍》收录了这方面的5封信札,2封主要婉谢举荐,其他的为答复地方府吏在施政过程中的困惑。《答黎东溪大尹》中,他晓之以理,“先生为民父母,如保赤子,率真而行,心诚求之,当拟议则拟议,是故拟议以成变化,又何惑之有哉?”为官长者保民第一,不应因外界因素扰乱心志,王艮的论说也许会给这位遇境动摇的县官送去宽慰。

此外,《尺牍》中的《与俞纯夫》《与南都诸友》等篇什主要是与同门师友间的义理探讨,呈现了王艮作为平民哲学家关于性理之学的思考。王艮创立的“淮南格物”说,提出了“身道合一”,提倡“尊身”。王艮将身与道相提并论,公开提出尊身,这是宋代以来理学发展中从未有过的。著名哲学家陈来教授在《宋明理学》里对王艮评述,“他特别重视尊道,反对‘以道徇人’,那种不珍惜自己的理想,放弃自己信奉的原则而追从他人或屈服于其他压力之事,被他批评为‘以道从人,妾妇之道也’”。这里,王艮形象相当坚毅。

“谁知日日加新力,不觉腔中混是春。”如今下班总会经过人民公园,一场夏雨忽至,邮票造型墙上的图案晦暗不明,边上的几树夏花虽经风雨,却格外分明。在王艮这位先贤面前,有时真的需要低头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