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历久弥新的生命力
——观黄梅戏《天仙配》有感
□姜伟婧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6月20日晚，悠扬隽永的旋律响彻泰州大剧院的舞台，也萦绕在座无虚席的观众区，很多新老戏迷跟着台上的演员轻轻哼唱，重温一场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经典剧目。
七仙女和董永的故事很多人都耳熟能详，故事蓝本最早可追溯至两千多年前，西汉刘向所编《孝子传》载有孝子董永之事：董永卖身葬父，孝行感动天界，于是上天安排一位仙女与他结为夫妻，并助其还债，还债完毕后仙女便消失不见。这一故事因其善有善报的温良底色符合广大人民的美好愿景，在民间流传颇广。但最初的故事其实有很浓的说教意味，即一个人的孝行会给他带来很好的回报，简单来说就是做了好事，上天就会送仙女老婆。这一具象化的回报，从生活逻辑上看，当下很难找到认同基础。此外，最初的故事里人物有扁平化问题，仙女其实类似工具人，缺少血肉和性格，有的只是美丽的外表和厉害的织布技能，当她完成天帝委派的任务，就返回天庭了。读者不禁遐想：这位仙女来人间之前是怎样的姑娘？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和董永成婚，是真心喜爱，还是仅仅为了完成使命？为什么后来离开得这样干脆利落？种种疑问，其实也为这个故事原型提供了生长空间。
两千年岁月倏忽流过，20世纪50年代，经过不断改编和磨合，在黄梅戏《天仙配》里，从最初的故事原型里生长出更丰富立体的元素，比如让故事更契合当下人的情感认同，曾经的工具人仙女，转身变为在大胆追爱中完成自己的“大女主”形象，同时也赋予其具体身份——天帝第七女，七仙女不再是“奉旨成婚”，而是“思凡下嫁”，是为了摆脱天庭的冷清与规训，她选择主动出走，大胆追求理想中的爱情。鲜活的人物形象、跌宕的故事情节、追求自由和反抗束缚的主旨，使这部作品有了如今久演不衰、广受欢迎的魅力。
这一晚在泰州大剧院，我第一次完整欣赏《天仙配》，这部戏剧一共有六场戏：“鹊桥”“路遇”“上工”“织绢”“满工”“分别”，编织了人物完整的成长脉络。“鹊桥”中的七女，遥望人间董永，他的孝行和悲苦让七女萦心，于是在大姐掩护下，毅然下界，娇俏天真中自有主见；“路遇”里，七女扮作飘零农家女，假装偶遇戏耍老实人董永，但又主动“告白”愿与其成婚，大胆追爱的模样颇具现代气质；而“上工”“织绢”“满工”部分，她助夫君董永与反派傅员外斗智斗勇，最终将董永为葬父卖身的三年工期，缩减成了百天，这部分的戏剧冲突颇强，七女和董永也在相携对抗恶势力过程中，感情逐渐升温；故事的高潮在“分别”这出戏，本以为夫妻满工后能团圆安居，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天帝知晓七女私自下凡成婚，震怒下把为其掩护的大公主打入天牢，同时派天兵天将捉拿七女，因天兵以董永之命威胁，七女悲痛中无奈选择离去，柔肠寸断、千回百转，给故事留下发人深省的悲剧意味。
虽然故事是悲剧，但是七仙女其实已在这场出走中完成了自己，选择下凡与董永成婚，自然是倾心于董永的善良和老实，但更多的，似乎是寻一个理由来脱离天庭的刻板束缚，这个天庭本是世俗仰望的“美丽新世界”，但七仙女不愿做规训下单向度的人，她宁可放弃仙界种种优越条件，而向往的是人间真实可感的烟火气，清贫但幸福快乐，这是人间高于仙界的温度。所以她才会在面对天兵的威势下，坚定地说出：“我愿做凡人不做神，要我回去万不能！”此时人物的人格高光时刻已经来临，尽管强大的外界势力阻挠了七女和董永的团圆，但我相信七女是不后悔人间这一场经历，因为她在此间真切地活过，喜怒哀乐都刻心间，从另一角度看，已是圆满。
整场演出，观众和台上演员同呼吸、共悲喜，沉浸式的观戏效果得益于演员的出色演绎，其中被誉为黄梅戏女皇、白玉兰奖获得者吴琼老师的精彩呈现，让观众全程津津乐道。一开始坐我身边的老先生坚决不信台上娇俏活泼的“七女”是吴琼老师：“不可能，吴琼没有这么年轻，台上的是一个小姑娘。”他笃定地判断。直到后来，我找出泰州大剧院公众号预告里吴琼的七女扮相剧照，请他比对，他才将信将疑接受。其实这点也是我十分敬佩吴琼老师的地方：假若我不是吴琼老师的戏迷，没有关注过她的动态；假若今天的舞台是初见，我也不会想到，台上这位青春靓丽的七仙女扮演者吴琼老师，实际年龄是63岁。因为无论身段、神态、唱腔，她都完美诠释了一位青春少女追求理想爱情的生命力，而能够诠释这种活泼泼的生命力，背后得有多自律啊！我想，说到底，自律的背后是深爱，对黄梅戏舞台几十年如一日地深爱，才让观众每每得享此般视听盛宴。
这份热爱是艺术家与观众的双向奔赴，我对泰州的这场演出感受尤甚。谢幕时，观众久久不愿离场，吴琼老师感动地说：“今天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来泰州演出，但是每一次观众都报以热烈的掌声和期待，对我们来说，这是最大的鼓励与荣幸，谢谢大家！”之后，吴琼老师又为大家献出她的另一个经典曲目《女驸马》片段：“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而我记得去年此时，吴琼老师正是在这个剧院表演的《女驸马》，今与昔遥相呼应，见证了吴琼老师与泰州戏迷的缘分。现场一位戴眼镜的阿姨跟唱非常流畅，我不禁投以致敬的目光，似捕捉到我的眼神，她把我引为同道连连对吴琼老师报以赞叹：“唱得多好，中气足，声音亮，哪个都没有她唱得好……”看来是资深粉丝了。但我也的确认同阿姨的话，吴琼老师的嗓音脆亮醇厚，演唱起来又韵味十足，听来欢快又治愈，的确是一种美的享受。
散场后，大家正依依不舍离开剧院，这时我又听到熟悉的旋律：“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原来是前面相携而行的一对老夫妻，老先生和老奶奶都穿着深色中式服装，低调又优雅，他们头发业已花白、步履稍见蹒跚，但在悠扬铿锵的吟唱中，见证执子之手的情谊，彰显黄梅戏《天仙配》历久弥新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