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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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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龙父先生的篆刻艺术

日期: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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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孙龙父印谱。 李良 供图

孙龙父先生的篆刻艺术

□朱天曙

扬州印坛从清初程邃到晚清吴让之,使得扬州这座淮左名都在中国篆刻史上流光溢彩。其后扬州印坛一度衰微,直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印家蔡易庵、孙龙父、桑宝松、宋文涞等并世而出,扬州印坛遂重新为人们瞩目,今天扬州有成就的篆刻家就是从这段时期逐步成长起来的。如今重新拜读先生书印作品,感慨良多。先生为饱学之士,艺坛名宿,高风亮节,堪为后世法式。

孙龙父(1917-1979),江苏泰州人,出生之年为龙年,初名珑,字想玲,号赤城居士、培凤居士、大荒居士等。30岁后更字龙父。以字行,亦署弄斧、花间客等。其父孙伯骅为名中医,善诗文弹曲,通音律,雅嗜书画。先生幼承家学,髫龄即以诗文见称。弱冠之年于书画已得要旨,显辅妙之趣,中学毕业后,游学于沪滨。先入持志法学院习法律,后改入正风文学院攻读文学。大学肄业后,适逢日寇侵华,先生未得谋职,遂于镇江、泰州、扬州一带鬻书卖印。解放前多次举办个人书画展,名噪江淮,获得艺术界前辈嘉许。解放后先生任教于扬州师范学院(今属扬州大学)中文系,讲授古典文学。1979年4月30日因脑癌谢世,时年62岁。

扬州师范学院教授谭佛雏先生撰《孙龙父先生碑铭》。称其“于各体书无所不工,草书尤精能,劲骨天纵而变化无方,盖而传之。晚年惟画莲梅,水墨滃郁,或密萼繁枝,各极其趣。题诗亦精老,书画以至篆刻,流芳海内外,求之者日踵于门。任教师院二十余年,精勤无间,国甚重之……”

孙龙父先生在书画印方面都取得了重要的成就,尤以书法影响最大。其书法在晋行、魏碑、汉隶、汉简、章草之间找到契合点,自出机杼,卓然成家。最能体现其书法成就的当推草书。他曾刊有3方印章大体可以概括其草书风格形成的3个阶段:“章素合参”,把章草和怀素的大草结合,从草书的自身求革势,凝重敦厚,清逸有志;“合以隶行”,此时草书糅合汉简,兼有篆、隶之意,落笔沉着,结体端庄,逐渐形成个人风貌;“三章六草一分吾”,即取章草三分,大草六分,再融个人一分。这个时期的风格已经成熟,行笔稳健,笔墨灵动安详,浑然天成。

孙龙父和蔡易庵同生活在扬州,二老谦和朴实,嘉勉厚学深得学生拥戴。孙先生家居扬州萃园路中,老屋三进,逢假日余闲,书画名家,同道后辈,都喜欢聚其家的最后一进,研习书画印章,畅谈艺事,聆听先生高见,一时推为盟主。先生是扬州书法篆刻界继吴让之、陈锡藩、陈含光之后的又一名宿,有学者因其在书法上的成就,将他和高二适、林散之、费新我合称“江苏四老”,因其在篆刻上的成就,他和南京的罗尗子、扬州的桑宝松并称江苏“印坛三宿”。香港著名学者马国权先生将孙龙父列入《近代印人传》一书中加以介绍,可见其在书法篆刻上的地位与影响。

孙龙父先生治印始予少时,以临习汉印为主。32岁时,曾治“苦中作乐”印一方,自跋云:“余自十五六岁学治印,苦无师法,迄今无成,俯息风尘,偶开旧簏,存兹少作,不胜怃然。”可以看出,先生涉足印事是很早的。他特别钟情于汉白文官印,在他看来,这是最正的路子。他曾在谈印书札中言,近代名家刻印无一不从汉印下功夫,尽管各人刻的面貌风格不同,但刀法章法千变万化,都可以在汉印特别是白文汉官印中得到参证。他主张治印要平淡中见奇崛,而汉印有此特点。他举吴让之为例:“吴让之在为赵之谦印稿作序时说:‘刻印以老实为主,让头舒足为多事。’也是对汉印学习有心得的名言。不过此老自己所刻,并未完全清除‘让头舒足’的毛病,但他能认识到这一点,他刻的印,特别是朱文印,虽不免有‘让头舒足’的倾向,却还不至于扭捏作态,或成为花边图案,所以仍不失为佳作。”吴让之的成功乃得益于汉印的平正,他的“新”“奇”是在吸收汉人印章精髓的基础之上的,是可以借鉴和吸收的。孙龙父先生在汉印特别是汉白文铸印上下功夫。在“悲玲诗画”“孙珑印信”“公孙龙子”“龙父画荷”等自用印中,我们可以看出,其浸淫汉印是极深的。

孙龙父先生积学博览,涉猎过多方面的资料,甲骨、金文、战国帛书、秦玺、汉碑额、各类铭文等多有借鉴,特别是汉代书法在其篆刻中常有体现。他在谈书法时说:“阮(元)包(世臣)之说,‘北碑’之说,以倡导北魏开始,经何绍基、李瑞清之手,实际上已嬗变为以溯源西汉为终结,康氏(有为)之说不足取,吾将沿两汉上下而求索。”先生于此身体力行,在印章中把汉人深稳厚重的气息作为生发新奇的源泉。他又言:“刻印须有书法基础,若有暇临写魏碑、汉隶、篆书,不必太多,选一二种时常临写,领略其苍莽深厚之趣,于刻印自有意外之助也。”如他的“小梧桐馆”一印,把封泥和汉印的精神全部融于印中,以汉简的笔姿刊成,有汉人隶意,又显晋行风韵,精彩之极!这得益于他在书法上的深厚功力。闻其言,读其印,不禁让人想起昊昌硕在65岁临石鼓文跋文中言:“予学篆好临石鼓,数十载从事于此,一日有一日之境界,唯其中古茂雄秀气息未能窥其一二。”孙龙父和吴昌硕都是把雄浑古朴作为取法的目标,这一点在他教育学生的过程中得到了印证。他常常教导学生,厚重是最好的境界,新奇往往只能一时炫人眼目。但所谓新奇,不离开汉印才能显新奇的光彩。他指出,一味求新奇,就会流于古怪,流于浅薄,甚至有刻不下去之患。他开导学生,治印既要在规矩之中,又要在规矩之外,既要学古人长处,又要突破古人,别创新局,多写多刻多实践,才会有水到渠成之境。

孙龙父先生的印,大致可分为三种类型。第一种以“龙父草书”“花间客”“龙华旧雨”“勇猛精进”为代表,这一路作品多显黄牧甫的形质,工整平稳,把汉印的基本精神和吴昌硕的圆转机巧隐于印内;第二种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六亿神州尽舜尧”“江都孙氏”等为代表,这一路作品受邓粪翁、赵古泥等人的影响,偶掺汉隶汉简笔意入印,这一路作品在孙氏作品中多为大印,格调稍逊,但从这类作品中可以看出他对其同时代人作品的择取、借鉴和吸收;第三种是以“孙龙父”(朱文)、“看竹何须问主人”“龙父”(白文)、“短褐论文天地间”“俯首甘为孺子牛”“今岁清明逢上巳”(白文)等作品代表,这一路作品把黄牧甫、吴昌硕和金文有机融合,是孙龙父先生作品中最为精彩的一路,也最能体现先生篆刻艺术成就。

受清代邓石如“印从书出”和赵之谦“印外求印”的影响,孙龙父先生在广泛研习汉人印章的同时,对晚清以来的吴让之、吴昌硕、赵之谦、黄牧甫等人的印章一一揣摩,在黄牧甫和吴昌硕上用力尤勤。孙龙父先生的篆刻雄健朴厚,刀拙锋锐,古澹而无尘俗之气。他取法黄、吴,在静谧中显错落,浑穆中见清刚,平常中出新意。他曾自刊一印“牧仓楼”,就是将黄牧甫、吴昌硕糅合之意。近代印人中,他对吴昌硕心仪不已。赵之谦从浙派出,力趋厚重,超越前人,吴昌硕先刻皖派的邓、吴,又刻浙派的丁、黄,后以石鼓文人印且以汉官印为师,既得前人所长,又有自家面目,实为近代第一流。在黄牧甫尚未引起人们注意之时,孙龙父先生已经认识到黄氏作品外静内动、外虚内实印风的价值,其平正中内含章法的变化、刀法光洁练然而又回味无穷的风格深深打动了他,他取缶庐古拙奇肆的气息和牧甫光洁清华的形质,而求得两者的统一。吴、黄的风格是迥然不同的,但孙氏在这两位大师之间作津梁,优游而从容。吴昌硕的篆法在展纵间取势,黄士陵于敛中求姿,孙龙父则纵敛相间,了无痕迹。吴求穿插揖让,注意空间构成,以斑驳圆转的线条入印;黄显平正安详,对线条的斜侧、短长、疏密、粗细作精致处理,用刀锸锐而出锋棱,显光洁挺拔;孙则在吴、黄之间掺入金文,使吴、黄两者的风格更加丰富和活泼。刀法力求劲挺,虽有剥蚀破损之处,刀凿也十分到位,在平衡的章法中加进一些生动的“印眼”,使全印质朴不失灵动,浑厚而透发华滋,挺劲而显清新。如“龙父”一印,是先生最为常用的,这两个字笔画少,要刻出大气象,诚非易事。在先生腕下,以缶庐的钝刀法运刀,印中以界线把“龙”和“父”紧密地聚在一起,使全印疏而不散,在文字的选择上以金文入印,不事雕琢,古意盎然。

孙龙父先生印章的边款极具风采,边款的书体、书法、情趣都很讲究,多种书体皆能入款,或魏碑,或章草,或行楷,或篆书,都能表达印外之趣。其碑楷款识,取法二委,又掺入北魏墓志和汉碑用笔。笔法森严,布字匀中求变,因势生形,结字略方扁,严正中见险绝。朴拙之中弥漫文雅之风。他的边款中字或多或少,字行之间形成前偃后仰、左盼右顾之态,趋刀一如运笔,略取侧势,不求外在风貌的辉耀,而是把沉重、清雅的意趣裹在点画线条之中。更让人叫绝的是他刊的小印章边款,在二三厘米的印边上,刊上多行字,一气呵成,笔力精到,字字俊迈而显逸气,精熟而有风姿,仿佛是两晋索靖的《月仪帖》。

刘介春先生在《扬州艺坛点将录》中诗赞孙龙父先生:“急就章成还泼墨,绛纱帐后偶吟诗,奏刀切玉羞奇巧,牧甫真传几得知。”这是对先生精神艺业的写照。“返虚入浑,积健为雄”,司空图的这句话,先生常常引用,这不正概括了先生的篆刻艺术吗?

(此文原载于《扬州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1999年第2期,本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