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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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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里读《论语》

日期: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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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文评       上一篇    下一篇

博物馆里读《论语》

□姚雪梅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我对博物馆的痴迷,源于读《论语》时的困惑。《论语》全书共二十篇,15000多字,其中佶屈聱牙的内容并不多,只要坚持阅读,多数人能通读下来,然而《论语》里也确有部分文字难倒了我,比如: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论语·为政篇》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论语·公冶长篇》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论语·雍也篇》

何为輗軏?何为瑚琏?又何为觚?它们怎么读,对应的是什么物品?正当我被这些生僻字搞得一筹莫展之际,岂料竟在博物馆里收获到庖丁解牛时那种“謋然已解,如土委地”的莫大欣喜。

輗軏,信之插销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此章大意为:孔子说一个人不讲信用,是不可以的,就好像大车没有輗(nì),小车没有軏(yuè)一样,它靠什么行走呢?

这段话,通过前后文,读者大体能揣摩其义,只是“輗和軏”,难以在脑海中形成具象。巧的是,这个谜题在山东博物馆解开了。

山东博物馆有个展区,里面陈列着先秦以前的马车零部件,其中一只秤砣大小的青铜件,下方标注为:车軏。咦!这不是《论语》里的“軏”么。

原来,车軏是古代马车前端用来连接横向(车衡)和纵向(车輈)的铜质(或木质)插销。换句话说,没有了“軏”这个小零件,一辆马车就散架了,正如一扇门,没有了合页铰链,门与门框无法整合为开合自如的“门”。

至于輗,则是用在牛车上,功能和軏一致。因为,牛比马大,故称牛车为大车,马车为小车。

如此看来,孔子对“信之于人、社会”,理解得多么深刻,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后来孔子将“信”纳入到他憧憬的理想社会里:“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瑚琏,社稷之材

子贡,原名端木赐,是孔子最得意的高徒之一。一天,子贡问孔子:“老师,你看我这人怎样?”孔子的回答是“你啊,是瑚琏。”

查阅百度,瑚琏的读音为:hú liǎn,夏、商、周三代宗庙祭祀中用于盛放黍稷的贵重礼器,夏代称“瑚”,商代称“琏”,周代则改称簠簋,比喻人特别有才华,可以当大任。

换言之,瑚琏就是簠簋。这“簋”字,我倒是认识,读音同“鬼”,北京有条著名的美食街叫簋街,但“簠”长啥样子?又是一团乱麻。在上海博物馆、临汾博物馆,我终于见识了念兹在兹的“瑚琏”(“簠簋”)。

原来,在周代,鼎与簋,配合使用,鼎用来烹煮食物(尤其是祭祀用牲肉),簋用来盛粮食,一般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往下以此类推。而簠和簋的功能是一样的,都用来盛放粮食,区别在于:簠,是矩形,用来盛稻谷,簋,是圆形,用来盛放黍稷。簠、簋都是宗庙祭祀活动中高贵且隆重的礼器。

用宗庙祭祀中的“瑚琏”,来形容弟子子贡,可见子贡其人,足以堪当“国之栋梁”“社稷伟器”。孔子,不愧为擅长“能近取譬”(意思为用身边生动鲜活的事例,来阐明道理)的伟大教育家。

觚爵,礼藏于器

老实说,当年读到“觚不觚,觚哉!觚哉!”时,笔者是懵的。《论语》里很多对话,是语录体,没有交代语意的大致背景,导致千年后的学子们,常常读得满头雾水。

今年5月,我有幸在安徽博物院,听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刘源教授《甲骨文中的殷商文明》专题讲座,才明白在商代“爵和觚”是标配组合,犹如周代“鼎簋”制,有觚必有爵,以殷墟妇好墓出土文物来看,天子王后多是“十爵十觚”。爵是用来温酒,觚则是用来盛酒,具体使用方法为:爵里的酒加热后,倒进觚里喝。

爵觚这套酒器,到孔子时代,依旧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那么,夫子为何对着“觚”摇头叹气?北京大学阎步克教授在《酒之爵与人之爵》一书中分析:在商代,“爵觚”制,代表着身份和地位,大量商代的出土文物已证明了这一史实,而到了春秋末期,“爵觚”逐步衍生为容量代名词,即:爵,代表容量为一升的酒器,觚,代表容量为二升的酒器。爵觚二字的演变,有点像今天的“家人”一词,当今网络上的“家人”已是直播带货的常用套语,而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专有名词。

当然,关于“觚”在商周交替时期具体如何流变的,学界有不同看法,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到了春秋末期,“觚”的内涵和材质都发生了重大改变,是“名不副实”的。这在高度重视礼仪、一生“克己复礼”的孔子眼里,是多么的伤感,也难怪夫子要发出“觚不像觚”的慨叹。

从在家里诵读《论语》,到走进博物馆体悟《论语》,仿佛与先人们进行了一场面对面的线下交流。鼐鼎及鼒、诗礼簪缨、孔孟老庄、齐桓晋文……这些煌煌又陌生的词语,不再仅仅停留于薄薄纸面,而是铺就一条去除我执、扩充生命、培植“浩然之气”的宽阔大道,这样的“学与习”,岂能不美妙?